夜市的白熾燈管在潮濕空氣里滋滋作響，陳厭離蹲在馬路牙子上啃烤雞翅，竹簽尖在水泥地面劃拉出歪扭的卦紋。

油滴落在“坎”字中央時，三輪車轱轆碾過水洼，濺起的水花把卦象沖成模糊的銹色。

隔壁鹵煮攤的老王頭正用鐵鉤翻攪著咕嘟冒泡的湯鍋，八角茴香的香氣里混著絲若有若無的腐味——那鍋老湯據(jù)說二十年沒換過，湯底沉著幾塊發(fā)黑的動物喉骨。

“陳半仙，今天生意夠慘淡啊?！?br>
穿鉚釘皮衣的混混**踹了腳卦攤，褪色的“天機神算”幡布撲簌簌落進泥水里。

他身后兩個跟班正把烤腸簽子往算命幡上扎，油脂在布面洇出猙獰的鬼臉。

陳厭離瞥見**皮衣內(nèi)側別著枚銅制徽章，雙魚銜尾的紋樣與周氏慈善基金會的 logo 如出一轍，暗紅銹跡沿著徽章邊緣暈染，像干涸的血痂。

河風突然轉了向。

掛在烤爐旁的熏鴨劇烈晃動，鐵鉤在鋼架上刮出刺耳聲響。

陳厭離后頸一涼，余光瞥見卦攤陰影里蜷著只黑貓，琥珀色豎瞳正死死盯著銹水桶——那**前爪分明少了一趾，傷口處纏著褪色的紅繩。

“戌時莫近水，強哥今天最好繞著護城河走?！?br>
陳厭離吐出雞骨頭，鐵簽在指間轉出殘影。

話音未落，銹水桶突然泛起細密的氣泡，三枚銅錢在桶底拼成尖刀狀的兇卦。

老王頭的湯鍋毫無征兆地炸開，滾燙的老湯潑在卦攤幡布上，“天機神算”西個字頓時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，宛如無數(shù)只窺視的眼睛。

巷口突然傳來烤爐爆炸的悶響，焦糊味混著鐵銹腥氣撲面而來。

陳厭離瞳孔驟縮——老**那個終年煨著銹水壺的烤爐，正在濃煙中裂成兩半。

人群尖叫著西散，陳厭離逆著人流沖進煙霧。

老**干枯的手攥住他腕骨，力道大得駭人。

血從對方掌心**淌入銹水桶，暗紅液體里浮沉著三枚銅錢，一枚刻著“沈”，一枚刻著“周”，還有枚被鐵銹蝕得只?！皡挕弊职脒?。

“戌時死劫...”老**喉嚨里滾著痰音，渾濁的眼球突然暴凸，“你來扛！”

陳厭離后頸汗毛倒豎。

桶中銹水毫無征兆地沸騰，咕嘟聲與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重疊。

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戌時整的鐘鳴里，他看見**罵罵咧咧走向河堤的背影，路燈將那人的影子抻得老長，本該是雙腳的位置卻黏連著嬰兒大小的黑影。

“要出人命?！?br>
他抄起銹水桶要追，卻被老**枯枝般的手攔住。

老人喉頭發(fā)出咯咯異響，裂開的烤爐深處，半本焦黑的《天機遁甲》正在陰燃，書頁間飄落的灰燼都是扭曲的卦象。

夜市突然斷電了。

黑暗中有鐵鏈拖地的聲響，陳厭離摸到老**僵冷的**。

應急燈亮起的瞬間，他看見自己掌心不知何時多了道血口，正往桶里滴落。

三枚銅錢在血銹中緩緩立起，呈品字形指向東南——正是護城河的方向。

河風送來潮濕的水腥氣，混著某種發(fā)酵的甜膩。

陳厭離踹開卦攤底層的暗格，二十七個竹簽筒里插著的根本不是烤串簽，全是刻滿鎮(zhèn)煞符的桃木釘。

他抄起竹筒往河邊狂奔時，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啃噬聲——老****周圍的積水里，三枚銅錢正在瘋狂打轉，銹水沿著地磚縫隙畫出蜿蜒的坤卦。

護城河護欄上掛著半幅撕爛的皮衣，鉚釘在月光下泛著血光。

陳厭離探身看向黑沉的水面，戌時的鐘聲余韻里，漣漪正一圈圈蕩開詭異的六邊形。

他摸出竹筒里的桃木釘，尖端蘸了銹水剛要擲出，后腦勺突然挨了記悶棍。

“就**你多管閑事？”

**扭曲的臉倒映在水面，手里鋼管還粘著卦幡的碎布。

兩個跟班一左一右架住陳厭離，把他半個身子推出護欄。

水中的六邊形漣漪突然凝固。

陳厭離看見**背后騰起濃稠的黑霧，嬰兒的哭聲從河底傳來。

他腕上老**的血滴入河水，整條護城河瞬間沸騰如滾油，數(shù)不清的蒼白手臂破水而出。

“戌時到了?！?br>
陳厭離突然笑起來，沾血的桃木釘脫手而出。

**驚恐地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影子正在融化，那個黏連在腳踝的嬰兒黑影膨脹成慘白的巨物。

當?shù)谝恢还硎肿プ』旎炷_踝時，陳厭離聽見懷中《天機遁甲》發(fā)出嘶啞的嘆息，書頁間飄落的灰燼組成八個血字：天地為爐，造化為工。

河水吞沒**的剎那，東南方騰起三道血色光柱。

陳厭離摸著暗格里那半本殘卷，焦黑的封皮突然顯出燙金紋路——108 個卦象首尾相連，正中央嵌著枚眼熟的銅錢，刻著“厭離”二字。

夜市重新亮燈時，卦攤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。

陳厭離把銹水桶架在新烤爐上，瞥見桶底三枚銅錢不知何時變成了西枚。

最新那枚還帶著河底淤泥，隱約可見“李”字輪廓。

“算卦還是烤串？”

他擦著桃木釘上的血銹，抬頭對人群笑出一口白牙。

十米開外的電線桿上，周氏慈善基金會的**正在夜風里嘩嘩作響，**邊緣的暗紋是 108 個手牽手的孩童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