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妝鏡前，甄嬛看著自己完美無瑕的容顏，心頭卻沒有絲毫愉悅，年世蘭一日不死，她便一日不能心安。

“槿汐，蘇公公那邊說何時送年氏上路？”

“冷宮行**都是在黃昏時分?！?br>
合上了脂膏盒子，槿汐輕聲道。

黃昏時分么？

甄嬛抬眸看著窗外的天色，雖是冬日陽光卻濃烈的如盛夏一般，便像年世蘭那旺盛的生命力，只要有一絲可能，便能死灰復(fù)燃。

“好好兒替我梳妝，我要去送一送這位華妃娘娘?！?br>
“是?！?br>
——冷宮紫禁城中，本是沒有這樣的地界的，可慢慢的，漸漸的，有些獲了罪的妃嬪被投到了最冷僻的宮室，便有了冷宮。

蕭寂的室內(nèi)，年世蘭枯坐在圈椅上，低眸看著日光投射的剪影。

這樣的情形在她一生中有過無數(shù)次，只這一次頭上卻是光禿禿的，沒了秾麗的奢華，沒了冰冷的珠翠，這就是原本的她，年世蘭自嘲一笑，再不是鳳儀萬千的角兒了。

吱呀——伴隨著枯槁朽木的嘔啞，開了的門，讓落日余暉與來人一并進(jìn)了來。

光晃的人睜不開眼，良久年世蘭才適應(yīng)了光線，看清了來人，是甄嬛。

“膽子還挺大，冷宮也敢這樣進(jìn)來。”

年世蘭意味不明的笑了笑，等閑人無詔不得入冷宮，甄嬛如今真是炙手可熱了。

甄嬛看著年世蘭臉上的笑意有些恍惚，仿佛眼前人還是那個高坐坤寧宮的華妃，那個寵冠六宮的華妃，那個冠絕滿蒙八旗的華妃，她不得不佩服這樣的女人，有些人是與生俱來就擁有驕傲的資本。

“這地方我來的比你多?！?br>
掃過這空蕩蕩的舊殿，想來蘇培盛是叫人打理過了，不然也不會只是空蕩而非雜亂了。

收回目光，甄嬛首視年世蘭：“我曾看著麗嬪在我面前瘋癲無狀，看著芳貴人抱著臟污的襁褓……你不要做夢了！”

年世蘭冷聲打斷了她，呵，這時候這小**來了，除了嘲諷，還能是什么意思？

“你把我害到如此地步，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！”

年氏一族大廈傾頹，覆巢之下無完卵，就連年富、年興都死了。

年世蘭心里清楚，年家徹徹底底的再不可能起復(fù)了。

“你別以為你真的贏了，總有一日，你也會同我一般的下場！”

甄嬛瞳孔緊縮，年世蘭的話似刻骨的詛咒，“沒有人要害你！

是你自作自受！”

“淳貴人因你落水而亡，在溫宜公主的吃食里下木薯粉，指使余氏在我藥中下毒的也是你，樁樁件件哪一件事不是為了你的利益，你的妒忌?！?br>
“呵…我就知道是曹琴默那個賤婦，她竟敢反咬我一口”，年世蘭能在宮中屹立不倒十年，也不是什么蠢到極致的女子，很快就反應(yīng)過來，必定是甄嬛在背后指使。

“你還真是執(zhí)迷不悟”，甄嬛略略抬高下巴，“你知人不明，幾次三番利用公主爭寵，你不是溫宜生母，自然不會真心疼愛，可襄嬪卻是溫宜的生身母親！

哪有不恨你的道理?！?br>
是啊，日復(fù)一日，恨意滋長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啊，可恨，年世蘭闔眸淺笑，她早該知道那**生了異心，可她不悔，若再回當(dāng)日，她定然還會那樣做，且做的更絕！

這才是她年世蘭的本性，世人皆惡，生來本惡，原就是弱肉強(qiáng)食，是她曹琴默護(hù)不住孩子，爭不得寵愛，只能任人宰割。

“以我當(dāng)年的盛勢，連皇后那個老婦都要讓我三分，曹琴默不過我身邊一條狗而己。”

“可惜她是人，人要比狗復(fù)雜多了?！?br>
甄嬛毫不掩飾眸中的得意。

“**，你和你父親一般狡詐，若不是你父親設(shè)下詭計(jì)，我們年氏一族不至于一敗涂地?！?br>
年世蘭恨聲道，可這話一出口便后悔了，勝者為王，敗者為寇，輸了就是輸了。

“若非你年氏一族居功自傲，任意妄為，又何至于此？”

甄嬛淡聲道：“你別忘了，你的夫君是皇帝，龍榻之側(cè)怎容他人酣睡，伴君如伴虎啊，華妃娘娘——我哥哥戰(zhàn)功赫赫，是平定西北的大清功臣！”

“可再戰(zhàn)功赫赫，也不能功高蓋主！

不顧皇家威信！

豈非謀逆？！”

年世蘭張了張唇，卻再不能言語。

寒鴉啼，北風(fēng)呼嘯，蘇培盛帶著小廈子到了冷宮門前，迎面看見槿汐與小允子守在門口，“你怎么在這里？”

“陪我們小主來的。”

“莞嬪娘娘在里頭？”

見崔槿汐點(diǎn)頭，蘇培盛蹙眉：“按照皇后旨意，我得送年氏上路了?！?br>
崔槿汐自然明白，側(cè)身讓路：“你送你的，我們小主送她的，你快進(jìn)去吧，別耽誤了時辰。”

耽誤了時辰，便是蘇培盛也要吃瓜落的。

“莞嬪娘娘萬福。”

“蘇公公請起?！?br>
蘇培盛招手，讓小廈子上前，年世蘭看的真切，盤中是毒酒，**和白綾。

“奉皇后娘娘懿旨，請小主自己選一樣吧?！?br>
年世蘭忽然怕了：“皇后懿旨？

皇上的圣旨呢？

拿來?！?br>
不，皇上是決計(jì)不舍得世蘭的，她不相信皇上會舍得讓他的世蘭**。

“皇上的意思是，交由皇后娘娘全權(quán)做主?！?br>
“沒有皇上的圣旨，我絕不就死！”

年世蘭含淚凄然：“皇上能親口下令殺我兄長，還怕再下一道旨意給我么？”

蘇培盛暗嘆，躬身：“皇上說了，任何有關(guān)小主的事，他都不想聽到。”

身為皇帝心腹，蘇培盛如何不明白，皇帝還是舍不得這位寵愛了近十年的嬌妾啊。

“皇上就厭惡我到如此地步么？”

年世蘭聽了這話，只覺萬念俱灰。

她緩緩靠在椅背上，眼神空洞，“去請皇上的圣旨來，我等著?！?br>
蘇培盛嘆息，這怎么去請，實(shí)在是為難，本就是不好辦的差事，現(xiàn)在可怎么是好？

“蘇公公，且緩一緩吧，容我和年答應(yīng)告別幾句?！?br>
這頭年世蘭的淚終究還是落下來了，蘇培盛聽了甄嬛這話，心知今日便是不請旨，莞嬪娘娘也有法子了，或許便如當(dāng)日安貴人的法子一般……“娘娘自便。

奴才在外頭候著就是?！?br>
小廈子起身將托盤放在桌上，幾人一道出門，又只留年世蘭與甄嬛二人，小允子到底還是放不下心，便也留下了。

“真是對不住，稱呼慣了您娘娘，驟然要叫你答應(yīng)，還真是不習(xí)慣呢?！?br>
面恭心敬，虛情假意，年世蘭依舊維持著儀態(tài)，分毫不肯落后。

甄嬛心知接下來這幾句話，小允子是不便聽得，將手爐遞了過去：“有些涼了，再去加幾塊碳來?！?br>
“是，可……”小允子未說完，甄嬛便己經(jīng)懂了他未盡之言。

“你去吧，若有什么動靜，蘇公公他們還在外面呢。”

便是想魚死網(wǎng)破，年世蘭也傷不了自己了。

小允子這才放下心，拿著手爐出去了。

“你可知皇上為什么厭惡你？”

“皇上從來都沒有厭惡過我……皇上從前很寵愛我……就算我犯了天大的過錯、他再生氣也不舍得不理我太久……”甄嬛神色并沒有什么變化，畢竟年世蘭說的是事實(shí)，甄嬛扶了扶旗髻，又道：“皇上為什么喜歡你，你知道么？”

此刻，甄嬛的臉上并不帶一絲輕蔑，只余下憐憫與認(rèn)真，“就因?yàn)槟愕拿烂玻?br>
后宮從不缺貌美的女人?！?br>
“呵……你是說皇上是因?yàn)槲沂悄旮虻拿妹貌偶右詫檺?？?br>
年世蘭淚流滿面，“可端妃也是將門之女！”

“其實(shí)你自己都清楚，對不對？”

既然是都清楚的就沒必要自欺欺人了。

“你胡說！”

年世蘭咬著銀牙，強(qiáng)支撐著，甄嬛說的對又如何？

她只過是站在勝利者的視角，來引誘自己放下驕傲，情愿赴死罷了。

對，就是這樣……“皇上對我怎么會沒有真心？！”

似乎是憶起年少時的恩愛繾綣，甄嬛看著她的臉上浮現(xiàn)出甜蜜的笑。

“你個**知道什么？

我初入王府便是側(cè)福晉之尊，風(fēng)光無兩……”說到這兒，年世蘭仍能回味到情竇初開的滋味，連語調(diào)也帶上了少女的天真嬌媚，“王府里那么多女人各個都怕他，就我不怕?！?br>
“他常常帶著我去策馬、打獵，他說他只喜歡我一個人?！?br>
“可是王府的女人真多啊……”烏拉那拉宜修、宋青云、張佳浮若、烏雅青黛……真的好多啊，還有齊妃那個蠢貨以及自己最恨的齊月賓！

“多的讓我嫉妒、多的讓我生氣、多的讓我發(fā)狂，今天睡在這個侍妾那里，明天又要去寵幸那個側(cè)福晉，我等著盼著，從天黑到天亮，他還是沒來！”

年世蘭忽而伸手指著甄嬛，對上那樣美到心驚的一雙眼，那樣毫不掩飾恨意的眸子，甄嬛有些寒顫，美人吐氣如蘭，近在咫尺，“你一定沒試過從天黑等到天亮的滋味?！?br>
甄嬛垂眸，有些狼狽的避開，緩緩舒了一口氣，“……我一早就知道他是皇上，她的夜晚從不會獨(dú)屬于我一個人?！?br>
是女人怎么可能不嫉妒？

年世蘭冷笑，甄嬛一定沒有自己愛他。

愛是嫉妒、是占有，是**，而不是權(quán)衡利弊、一味忍讓。

“……后來我有了身孕，皇上很高興，”小小的孩子呀，年世蘭下意識的將手放在腹部，“可漸漸地他就不那么高興了……”胤禛為什么會不高興呢？

寶寶己經(jīng)會動了，他還能感受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薄薄的脈搏。

“我知道，王府里長大的就只有三阿哥一個，”那么多孩子都沒有活下來，長到三歲的弘暉、出生就沒氣的二阿哥，還有化作一灘灘血水與碎肉的胎。

“他擔(dān)心，我就和他說別怕，我身子強(qiáng)健，不會像那些沒福氣的，跌一跤、滑一下的小產(chǎn)了，我們的孩子一定是最有福氣的，我拉著他的手貼在腹部，你看，就是這里?！?br>
甄嬛怔怔隨而看去，曾經(jīng)柔軟的隆起早就隨著時間回歸了纖細(xì)，可是就是沒有一個會哭會笑的孩子抱在懷里，年世蘭是，她也是。

“可是沒過多久，我喝了端妃送來的安胎藥，我的孩子、我的孩子就沒有了！”

年世蘭泣不成聲，齊月賓啊，自己何嘗不知道王府是吃人的地方，自己唯一信的就只有她，為什么會是她？！

是誰都可以的，只要不是她……“孩子沒有了，太醫(yī)告訴我，那是一個成了型的男胎……”沒能從母體自然分離，連嬰孩這二字都不配，誰能知道那些沒福氣的侍妾怎么想的呢？

自己那樣得意過，故作溫柔的在胤禛懷里惋惜過，可后來她也成了她們中的一個。

“你的孩子沒了，就要拿我的孩子陪葬嗎？”

見甄嬛厲聲打斷了自己，年世蘭清楚地聽到，“他在我肚子里才西個月大，你竟然要置他于死地！”

“……”年世蘭恍惚了，西個月，又是西個月、自己的孩子、富察貴人的孩子，甄嬛的孩子，為什么都是胎坐穩(wěn)了才沒呢？

難怪她恨毒了自己……“不、不、不！

我沒有要?dú)⒛愕暮⒆樱?br>
對！

是你自己不中用！”

對啊，自己有什么錯，又不是自己動了手腳，明明是她甄嬛身子弱！

“對……是你自己保不住你自己的孩子！”

“何苦要來怪我！”

兩雙紅腫的淚眼相對，年世蘭生平第一次有了向敵人解釋的**，“我是恨皇上專寵于你，我從沒見過皇上如此寵愛一個女人，有了你，皇上就不在意我了，”年世蘭哭著搖頭，“我真的不想再從天黑等到天亮了！”

“所以，只要是敢跟我爭寵的女人，就都要死！

我是讓余氏下毒殺你，可是我沒有想過要?dú)⒛愕暮⒆樱　?br>
她年世蘭做過的惡她絕不否認(rèn)！

可不是自己做的，也別想扣在自己頭上！

“你沒有？

就算你不是有心的，可若不是你宮里的歡宜香，我又怎么會身子虛弱!才跪了半個時辰，我就小產(chǎn)了！”

“歡宜香、歡宜香？”

自己聽見了什么?年世蘭喃喃地重復(fù)著，甄嬛身子虛弱和歡宜香有什么干系？

甄嬛步步緊逼，“你知道為什么你小產(chǎn)之后，就沒有再懷上孩子嗎？

你知不知道那歡宜香里面有大量的麝香？

你用了這么多年，當(dāng)然不會再有孩子了?！?br>
……“皇上您那樣寵愛華妃，怎么她未見有身孕呢？”

柔美的姣梨妝點(diǎn)在眉心，甄嬛羞澀又甜蜜的看著眼前的男人，這是她的夫君，她孩子的父親。

良久，男人笑著告訴她，“她不會有孩子的？”

甄嬛心下茫然，為什么不會有？

這樣的疑問在失了孩子后才有了答案，大量的、來自西北的、藥性極烈的麝香啊…………“你信口雌黃！”

眼前屬于年世蘭的崩潰將甄嬛拉回了現(xiàn)實(shí)。

“那香是皇上賜給我的——！”

反駁的聲音戛然而止，年世蘭忽然明白了，“皇上……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……若不是皇上的旨意，怎么會沒有太醫(yī)告訴你體內(nèi)的麝香？

且不說你多年不孕，就連你當(dāng)年小產(chǎn)也是皇上的旨意，端妃那碗安胎藥，只不過是替皇上擔(dān)了虛名而己，你灌了端妃再多的紅花，也換不回你孩子的命！”

應(yīng)該得意的，現(xiàn)在是大仇將報(bào)的時候啊，甄嬛卻高興不起來，對著這樣的年世蘭她沒有絲毫報(bào)復(fù)的**。

“為什么……為什么”心碎的要窒息的痛處襲來，年世蘭聽到心臟在冰裂，碎瓷重疊著扎破了信念。

“因?yàn)槟闶悄昙业呐畠?，”這就是一切的癥結(jié)。

皇上對年羹堯早就有了戒心，又怎么會讓年世蘭生下帶有年家血脈的皇兒。

“呵……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”瀕臨凋謝的芍藥在迎著風(fēng)笑，年世蘭將淚藏進(jìn)鬢角，“皇上、皇上！

你害的世蘭好苦啊！”

“啊————”絳紅的血在額角盛開，落日的輝黃隱了琉璃的華光。

哥哥，世蘭錯了，情之緣起便是錯，你我二人毀了年氏一族。

霜寒**魂魄的熱，過往十幾載的情景在眼前走馬燈一般閃過，繾綣恩愛的時光全都變成最恨的怨念。

皇上，世蘭詛咒你啊……詛咒你孤身一人，所愛皆亡于地下，眾叛親離！

若有來生——若有來生——————《清史稿.后妃列傳》敦肅皇貴妃，年氏，巡撫年遐齡之女，罪將年羹堯之妹。

侍世宗皇帝于潛邸，居側(cè)福晉之位，雍正元年，得封華妃，后晉為貴妃，帝深愛之，及薨，帝心痛至極，追封為皇貴妃，謚號敦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