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(fēng)卷著碎雪撲進靈堂，白幡翻飛，燭火搖曳。

許明蓁跪在生母靈前，素白的孝衣裹著她單薄的身子，指尖凍得發(fā)青，卻仍死死攥著一沓未燒盡的紙錢。

廂房里傳來父親與管事刻意壓低的交談聲，一字一句卻清晰刺耳——“……薛家嫡女性子溫婉，嫁妝又厚，續(xù)弦再合適不過?！?br>
“可六姑娘才剛喪母，是否……婦人之仁！

薛家背后是戶部清吏司，這門親事必須成。”

明蓁垂下眼，將手中的紙錢一張一張投入火盆。

火舌吞噬黃紙，灰燼飄散，像一場黑色的雪。

廊下突然傳來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脆響，接著是小丫鬟驚慌的求饒聲。

明蓁抬眼望去，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手忙腳亂地收拾打翻的藥罐，藥渣潑了一地，褐色的汁液滲進青磚縫里，混著幾片格格不入的花瓣——紅如血，藍如靛，妖異得刺眼。

明蓁指尖微頓。

母親纏綿病榻半年，最后嘔血而亡時，枕畔也落著這樣的花瓣。

她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袖口，正要起身，卻見那丫鬟突然抬頭，驚恐地看了眼西廂房的方向，隨即匆匆抱著藥罐跑了。

明蓁順著她的視線望去——柳姨娘正倚在廊柱邊，指尖繞著帕子，似笑非笑地望過來。

她發(fā)間的垂絲海棠簪子映著雪光，紅得瘆人。

……夜深了。

守靈的婆子們早己躲懶去了，靈堂只剩明蓁一人。

她跪得膝蓋發(fā)麻，卻仍挺首脊背，盯著母親的牌位出神。

突然，角門傳來極輕的叩擊聲。

“六姑娘……”蒼老嘶啞的嗓音，像是從地底擠出來的。

明蓁心頭一跳，悄悄挪到門邊，拉開一條縫——是周嬤嬤！

母親從江南帶來的陪嫁，自母親病重就被打發(fā)去了莊子上，如今竟?jié)M臉風(fēng)霜地出現(xiàn)在這里。

老嬤嬤一把抓住明蓁的手腕，力道大得驚人。

她塞來一塊冰涼的東西，明蓁低頭，借著月光看清了——那是半塊玉玨，邊緣沾著早己干涸的血跡，斷裂處猙獰如獠牙。

“姑娘千萬收好……”周嬤嬤聲音發(fā)抖，“這是夫人用命換來的……三十七倉……他們……”話未說完，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。

周嬤嬤猛地推開明蓁，佝僂著身子消失在雪夜里。

明蓁死死攥住玉玨，尖銳的斷口刺進掌心。

她緩緩抬頭，看向西廂房亮著的窗——紙窗上，柳姨**身影正俯在梳妝臺前，慢條斯理地……拔下那支海棠簪子。

明蓁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時，檐角的冰凌正滴落著雪水。

青杏慌忙迎上來，手里捧著的暖爐己經(jīng)涼透。

"姑娘怎么才回來？

"小丫鬟急得快哭出來，"柳姨娘方才派人來搜過屋子，說是丟了支金簪......"明蓁不動聲色地將玉玨滑入袖袋深處，指尖觸到今晨藏在袖中的硬物——那包從藥渣里挑出來的花瓣，此刻正用素帕裹著，硌得腕骨生疼。

"搜出什么了？

""把妝匣都翻遍了......"青杏突然壓低聲音，"臨走時，李嬤嬤特意摸了摸姑娘枕下的《女誡》。

"燭火"啪"地爆了個燈花。

明蓁望向床榻，那本被挖空內(nèi)頁的《女誡》仍好好擱在枕邊。

書里藏著母親病中記的賬冊，記錄著五年來府里突然增加的黃連用量。

窗外傳來打更聲，三長兩短——這是祖母院里的暗號。

明蓁迅速吹滅蠟燭，借著月光從箱籠底層抽出件灰鼠皮襖。

青杏會意地蹲下身子，在腳踏板下摸出個油紙包。

"周嬤嬤給的？

""說是夫人臨終前托人從莊子上帶來的。

"青杏聲音發(fā)顫，"讓姑娘千萬別......"話音未落，院墻外突然響起雜沓的腳步聲。

明蓁一把將油紙包塞進懷中，冰涼觸感讓她心頭一跳——是鑰匙！

母親陪嫁莊子的鑰匙！

"六姑娘睡下了？

"柳姨娘身邊李嬤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"老爺讓各房去前廳聽事。

"明蓁迅速將皮襖罩在素服外，指尖在袖中摸索到玉玨的裂口。

那凹凸不平的紋路，竟與莊子鑰匙的齒痕莫名契合。

......前廳的地龍燒得太旺，熏得人頭暈。

明蓁垂首站在最末位，聽見父親宣布三日后薛家要來相看。

柳姨娘**尚未顯懷的肚子，腕上翡翠鐲子叮當(dāng)作響。

"明蓁也該學(xué)著管家了。

"父親突然看過來，"明日去賬房幫著核對祭田冊子。

"滿屋詫異的眼光中，明蓁看見柳姨娘捏著帕子的手突然收緊。

她知道這是為什么——祭田賬冊里，藏著五年前父親突然升任戶部郎中的秘密。

回廊轉(zhuǎn)角處，明蓁被個灑掃婆子撞了個趔趄。

那人往她手里塞了團東西，佝僂著腰快步離去。

展開來看，是半張被血浸透的鹽引，邊緣殘留著與玉玨相同的鋸齒狀裂痕。

夜風(fēng)突然凄厲起來，卷著碎雪撲進長廊。

明蓁握緊鹽引，聽見祠堂方向傳來詭異的"咔噠"聲——像是有塊牌位，自己翻倒在了供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