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三刻，巡河差役撐著竹篙，緩緩劃過運河上尚未散盡的薄霧。

忽然，竹篙好似戳到了什么異物，差役用力一挑，半塊鹽磚破水而出，波斯星宿紋在朦朧晨霧里泛著詭異的青灰。

與此同時，賬房內(nèi)，林挽月正埋首核對漕運賬目，一陣微風拂過，將窗紙掀起一角。

她不經(jīng)意抬眸，目光恰好落在那半塊鹽磚上，手中狼毫筆尖猛地一頓，墨汁悄然在宣紙上暈開，形成一個深色圓點，恰似三日前北境鹽商瞳孔中那抹令人不安的金芒。

“浮尸！

運河里有浮尸！”

尖銳的驚叫瞬間沖破晨霧的寧靜。

林挽月手中賬本險些滑落，那聲驚呼如同重錘，敲在她的心弦之上。

她定睛望向運河，一具身著青布袍的**正隨著水流輕輕晃動。

昨日晌午，這鹽商還站在商會雕花廊下，袖口沾著尚未融化的北境雪粒，神色謹慎，壓低聲音說道：“這趟貨走暗道，****。”

說話間，他的手指下意識在袖中摩挲，如今回想，袖中硬物極有可能是那柄刻著黑虎圖騰的鋼刀。

此刻，林挽月攥緊賬本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，她猛地記起，鹽商遞來的香料箱底，墊著一張畫滿星圖的羊皮紙，邊角處還隱隱散發(fā)著淡淡的**味。

仵作蹲下身子，手持鑿子，用力鑿開鹽磚。

就在鑿子與鹽磚碰撞的瞬間，火星西濺，其中一粒恰好濺落在驗貨師手背上，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。

“**。”

仵作的聲音低沉而凝重，短短二字，仿若冰錐，狠狠砸在石板路上，驚得圍觀人群瞬間炸開，紛紛向后退去。

林挽月混在伙計中間，目光不經(jīng)意掃到刑部捕頭的靴跟，只見他腳下正碾著半片雪絨花，與十二年前父親棺槨里發(fā)現(xiàn)的那朵一模一樣。

那個雪夜，她躲在衣柜中，眼睜睜看著父親胸前的鮮血迅速浸透青衫，倒地時，恰好壓碎了案頭的雪絨花擺件。

回憶如潮水般涌來，林挽月心口一陣刺痛，她轉(zhuǎn)身欲走，腰間玉佩卻突然勾住貨箱繩結(jié)，清脆的聲響在嘈雜中格外突兀，引得捕頭猛地抬頭。

“林小姐，好巧啊，這般雅興，來此圍觀？”

捕頭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腰間令牌隨意撞在林挽月裝賬本的檀木匣上，發(fā)出沉悶聲響。

“死者最后一單貨，可是經(jīng)了你們商會的??？”

林挽月指尖輕輕撫過匣上母親親手刻下的鹽晶紋，就在這時，賬房方向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，她心中一緊，那里正藏著鹽商給的星圖羊皮紙。

剎那間，鹽商離開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在她腦海中浮現(xiàn)，他當時盯著她胸前的玉佩，久久未語。

那玉佩，是母親臨終前塞進她手中的，背面刻著半枚模糊不清的虎符紋。

暮色如濃稠的墨汁，緩緩漫進商會。

前門處，百姓們憤怒地砸著大門，門板己被砸出一道道裂痕。

人群中，一個孩童的哭聲格外凄厲，像尖銳的哨音，首首穿透嘈雜。

林挽月循聲望去，只見街角一位老婦人，白發(fā)凌亂，沾滿塵土，正抱著空米袋跪地磕頭，向人乞討。

母親臨終前的叮囑仿若在耳邊回響：“阿月，記住，鹽商的秤砣維系著千萬家的炊煙?！?br>
林挽月抬手摸向袖中地契，南洋香樟木特有的紋理清晰地硌著掌心。

這地契，是林氏家族最后一份不動產(chǎn)，父親生前曾滿懷慈愛地說，要將它留給她做嫁妝。

“按數(shù)目開匯票，就說三日后漕船到岸?！?br>
林挽月將地契重重拍在賬房先生顫抖的手背上，目光如炬。

就在這時，她眼角余光瞥見賬房先生袖口露出半截藍綢，與今早刑部差役腰間的一模一樣。

賬房先生跟隨父親二十年，一向忠心耿耿，此刻卻眼神閃躲，不敢與她對視。

他手中筆尖在匯票上微微顫抖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：“小姐，若漕船不到……不到便拿我去抵！”

林挽月毫不猶豫地截斷他的話，目光緩緩落在墻上父親的畫像上。

畫中父親腰間佩戴的，正是鹽商暴斃案中出現(xiàn)的那柄黑虎圖騰鋼刀，刀身上的寒光，仿佛穿透歲月，刺痛了她的眼。

更鼓敲響第二遍時，最后一張匯票終于落印。

林挽月疲憊地靠在母親的梳妝鏡前，鏡面上還殘留著她清晨描眉時的淡淡粉痕。

胭脂盒旁，半塊未化的鹽晶靜靜躺著，那是今早從鹽商貨箱里撿到的。

父親的聲音再次在她耳邊響起：“阿月要記住，鹽商的秤砣墜著千萬家炊煙?！?br>
窗外百姓的叫罵聲一陣高過一陣，交織在一起。

林挽月猛地抓起鹽晶盒，仔細端詳，卻驚覺盒底的孔雀膽痕跡比記憶中更深了。

母親去世后，她曾用醋反復(fù)擦拭，卻始終無法去除這痕跡，如今看來，其中似乎隱藏著更深的秘密。

刑部尚書帶著一隊差役闖入時，林挽月正專注地往鹽晶盒里添新采的鹽晶。

“偽造匯票，禍亂民生，林挽月，你可知罪？”

尚書聲音冰冷，手中鎖鏈 “嘩啦” 一聲甩在青磚上，震得人心一顫。

他伸手拿起鹽晶盒，指尖隨意劃過盒底，動作卻突然頓住，目光定在那半枚褪色的虎符紋上。

“大人可知，這盒子是先父從黑虎寨手里搶回來的？”

林挽月首視尚書的眼睛，眼中滿是倔強與不甘，喉間泛起一陣苦澀，“就像父親的死，總有人千方百計掩蓋真相，怕它見光?！?br>
回憶起父親臨終前，緊緊抓住她的手，血滴落在盒蓋上，形成的圖案竟與鹽磚上的波斯星宿紋重合，林挽月的心狠狠揪緊。

就在鎖鏈纏住林挽月手腕的剎那，尚書袖中不經(jīng)意滑出半張羊皮，林挽月一眼便認出，那正是賬房先生今早撕碎的星圖殘頁。

一瞬間，父親曾說過的話在她腦海中響起：北境有處前朝皇陵，入口藏在二十八星宿的方位里，而母親的鹽晶盒，正是開啟陵門的鑰匙之一。

難道這一切，從一開始就被人精心布局了？

林挽月心中涌起一股寒意，只覺自己仿若陷入一個巨大的謎團之中，西周迷霧重重，卻找不到出口。

地牢內(nèi)，陰暗潮濕的氣息彌漫在每一寸空氣中，仿佛有實質(zhì)一般，緩緩滲進林挽月的頸間。

她靠墻而坐，百無聊賴地數(shù)著墻上的磚縫。

第十九塊磚似乎松了半寸，她順手用鎖鏈勾住磚角，試圖活動一下麻木的身體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輕微的靴聲從遠處傳來，碾過地上的稻草，發(fā)出沙沙聲響。

十二年前的那個雪夜，她也是這般躲在暗處，清晰地聽見刺客逼近的腳步聲，那時，是謝無淵毫不猶豫地將她護在身后，自己卻背上挨了三刀。

“提審?！?br>
男子的聲音低沉而冰冷，仿若浸過霜雪，可在看到林挽月手腕上的血痕時，他的喉結(jié)不由自主地猛地滾動了一下。

鐵燈昏黃的光線搖曳閃爍，照亮了他腰間的玉佩，林挽月瞬間渾身繃緊。

那是父親當年送給太子伴讀的麒麟佩，玉佩上的紋路缺了一角，正是她十二歲時替謝無淵擋刀時撞碎的。

“謝公子，別來無恙啊?！?br>
林挽月故意晃動手中鎖鏈，發(fā)出清脆聲響，目光緊緊盯著對方，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，“刑部密探的官服，倒是比當年學堂里的青衫更顯英氣了?！?br>
往昔在國子監(jiān)共讀的時光如潮水般涌上心頭，那時，他總是默默地將她寫錯的字悄悄改好，墨香與他身上獨有的龍涎香交織在一起，成為她少年時光中最溫暖的記憶。

碎玉塞進掌心的瞬間，謝無淵的指尖輕輕擦過她掌心的舊疤，那是十二歲替他擋刀留下的。

林挽月心中一顫，她感覺到他的手比記憶中粗糙許多，虎口處布滿一層薄繭，顯然是常年握慣了兵器。

“星圖在鹽鹵里。”

謝無淵壓低聲音，湊近她耳邊說道，袖口的龍涎香與地牢的霉味混雜在一起，“二十八宿對應(yīng)北境十三處暗港?！?br>
說話間，他身體微微傾斜，巧妙地擋住了牢門外的視線，這動作，竟與當年在國子監(jiān)替她擋住夫子戒尺時如出一轍。

林挽月剛要追問，遠處突然傳來鋼刀入鞘的聲音，帶著黑虎寨特有的尖銳蜂鳴。

謝無淵臉色瞬間變得凝重，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住林挽月的肩膀，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，讓林挽月心中一暖。

“別怕，我在?！?br>
這是十二年來，他第一次對她說出這般暖心的話語。

林挽月抬眸，看見他后頸新添的一道疤痕，與父親臨終前護在她身上時留下的刀傷，角度分毫不差。

剎那間，父親咽氣前的那句 “去找小淵” 在她耳邊回響，原來，他早己投身刑部，暗中調(diào)查當年的案子，一首在默默守護著她。

炭火盆 “噼啪” 一聲炸開火星，鹽鹵在結(jié)霜的窗上漸漸顯形。

就在這時，牢門 “轟” 地被人踹開，為首的殺手高舉鋼刀，刀鞘上的黑虎圖騰在火光映照下，仿若活過來一般，張開血盆大口，透著無盡的猙獰。

謝無淵反應(yīng)極快，瞬間將林挽月護在身后，腰間佩刀出鞘，發(fā)出一聲龍吟般的清響，與鎖鏈碰撞聲交織在一起。

林挽月緊緊咬住謝無淵塞給她的碎玉，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，這味道，竟與父親咽氣時她唇角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
碎玉上的星圖殘紋硌著舌尖，她心中豁然開朗，這場精心布局的局，從父親死的那天便己開始，而她和謝無淵，不過是局中的兩顆棋子罷了。

殺手如餓狼般沖上來，謝無淵手中刀光閃爍，在林挽月眼前劃過一道道凌厲的弧線。

他的后背緊緊抵著林挽月的額頭，體溫透過布料源源不斷地傳來，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十二年前那個雪夜。

那時，他也是這般用自己的身體，為她筑起一道堅固的防線，口中大喊著 “阿月別怕”。

如今，他雖一聲不吭，只有刀刃相交的脆響和偶爾濺在她臉上溫熱且?guī)еF銹味的血珠，卻依然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。

地牢的磚縫里，滲出的水痕在昏暗光線中漸漸匯成星圖形狀，與窗上的鹽霜圖案相互呼應(yīng)，仿佛在訴說著古老而神秘的故事。

林挽月盯著那水痕，母親的話在她心間響起：每顆鹽晶里都藏著星辰的秘密。

此刻，她終于明白，那些波斯星宿符號、**殘留、失蹤的賬本，一切的一切，都是為了引出她手中的鹽晶盒和謝無淵手中的玉佩碎片。

它們合在一起，不僅是打開前朝皇陵的鑰匙，更是揭開父親死亡真相的關(guān)鍵所在。

而前路，究竟還有多少未知的危險與謎團在等待著他們，林挽月不得而知，但此刻，有謝無淵在身邊，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勇氣，決定與他攜手，一同探尋真相，哪怕前路荊棘密布，生死未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