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晴的眼前，濃稠的鮮血肆意蔓延，刺鼻的腥氣如洶涌潮水，一波強過一波，遠比水產(chǎn)品市場上那股魚蝦的腥臊味兒濃烈得多，首往她鼻腔里鉆，攪得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

目力所及之處，盡是觸目驚心的血跡，濃稠的夜色與刺目的血色相互交織，她仿佛被死死困在這片混沌之中，無力掙脫。

陡然間，一只手如鐵鉗般狠狠抓上她的肩膀，那力度，好似尖銳的利爪要生生嵌入她的皮肉。

詭異的是，她竟感受不到一絲疼痛。

緊接著，另一只手也蠻橫地抓了上來。

她下意識地想要掙扎、逃脫，可全身的力氣仿若被瞬間抽干，綿軟得動彈不得。

一張模糊的臉在黑暗中迅速逼近，隱沒在陰影里，唯有一雙眼睛，散發(fā)著幽冷的光，死死地盯著她。

她想放聲尖叫，想拼盡全力吶喊，然而，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，半點聲音也發(fā)不出，一切皆是徒勞。

她仿若深陷于一片無邊無際的血海，西周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腥味，撲面而來，幾乎要將她淹沒，令她窒息。

殷晴猛地從這場可怖的夢魘中驚醒，鎖骨處的NTX治療貼片因劇烈腦波震蕩發(fā)燙。

她大口喘著粗氣，試圖讓狂跳的心平復下來，床頭的診療記錄儀自動亮起：記憶閃回強度：Ⅲ級 建議追加神經(jīng)調(diào)節(jié)。

又是這個夢！

盡管記憶重塑治療后，這個夢出現(xiàn)的頻率越來越低，可每當她以為時間己悄然撫平一切創(chuàng)傷，神經(jīng)阻斷劑正慢慢療愈內(nèi)心的傷痛時，它又會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(xiàn)，無情地撕裂她好不容易逐漸愈合的傷口，**地提醒著她，那些過往的事，絕不能被遺忘。

她緩緩伸出雙手，顫抖著覆在自己臉上。

指腹觸到太陽穴殘留的磁極片壓痕，掌心的溫度與被噩夢驚出的冷汗混雜在一起，她此刻就像一只驚慌失措、把頭埋進沙堆的鴕鳥，天真地以為只要埋住臉，就能暫時逃離那如影隨形、甩也甩不開的無邊陰影。

殷晴深吸幾口氣，后頸植入的神經(jīng)調(diào)節(jié)器開始釋放鎮(zhèn)靜脈沖。

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：那些都只是未被成功阻斷的殘留記憶，不是真的。

此刻，自己正安然地窩在溫暖的被窩里，這里是她的小家，是她可以安心?？康母?。

然而，她心里比誰都清楚，這夢背后隱藏著的，是一個她打算帶進墳墓的秘密——也是她參加“啟明星計劃”的目的。

墳墓…… 也許，到了生命終結(jié)、理應被葬進墳墓的那天，自己就再也不用受這噩夢的折磨了？

這般想著，殷晴竟對死亡生出了一絲期待，死亡于她而言，不再是未知的恐懼，反倒成了比記憶黑洞更溫柔的歸宿。

記不清這念頭是第幾次這般自然而然地在腦海中浮現(xiàn)了，對死亡，那種若有似無的…… 向往？

不行！

她在心底怒吼。

自己從布滿荊棘的深淵里爬出來，絕不是為了在最后關(guān)頭功虧一簣！

殷晴用力揉了揉臉，抬眼望向窗外，天空陰云密布，不見一絲陽光。

她順手拿起手機，看了看時間，己經(jīng)七點多了。

一整晚都被噩夢糾纏，沒睡好覺，困意此刻如潮水般隱隱襲來。

可她不能再貪戀被窩的溫暖，今天，還有至關(guān)重要的第18次記憶重塑療程要做。

她起身，走向洗漱間，隨手打開平日里習慣聽的播客作為**音。

“…… 我始終對‘啟明星計劃’持懷疑態(tài)度，允許重塑記憶，這極有可能被一些心懷不軌的人利用。

那測謊儀還有什么用？

要是犯罪分子把和自己犯罪相關(guān)的記憶都替換了，他可不就打心底覺得自己無辜了嘛！”

一個渾厚有力的男聲透過手機揚聲器傳了出來。

“您這個觀點有點片面了，” 一個年輕清脆的女聲緊接著回應，“任何醫(yī)療方案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，我們不能因為它可能存在弊端，就忽視它帶來的諸多好處呀。

創(chuàng)傷患者在治療時，選擇屏蔽某些特定記憶，尤其是那些可能給自己造成持續(xù)性神經(jīng)損傷的記憶。

從某種意義上講，這何嘗不是一種腦功能修復呢？

就好比阿爾茨海默癥患者進行認知訓練……但這難道不會導致自我認知錯亂嗎？”

男聲急切地打斷她，“不是所有人都能準確判定自己的狀況是否嚴重到需要動用記憶重塑。

夫妻冷戰(zhàn)、童年陰影、職場霸凌…… 難道這些事都得動用記憶重塑去刪除來自欺欺人****？

更別提記憶植入，那后果就更加難以想象了！”

“首先，記憶重塑是有篩選門檻的，創(chuàng)傷等級達到Ⅲ級以上的患者才可能入選‘啟明星計劃’，比如復雜性創(chuàng)傷后應激障礙患者，需要腦神經(jīng)科主任開具的證明；其次，補償性記憶植入有嚴格條件限制，必須遵循《海馬體保護條例》，像是記憶缺失導致基本生存能力喪失，或者單次記憶刪除量超過安全閾值時，而且植入內(nèi)容也不是隨心所欲的，是由系統(tǒng)自動填充隨機公共文化記憶片段作為緩沖層...”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爭辯得熱火朝天，針尖對麥芒，但又各有道理。

但殷晴己經(jīng)厭倦了這種老生常談，她不記得自從幾年前“啟動啟明星計劃”以后，針對這個話題各種專家各抒己見了多少輪，更不用提各路網(wǎng)絡(luò)紅人意見領(lǐng)袖的爭執(zhí)和討論。

時間差不多了，她該出門了。

如果真的屏蔽那些不堪回首、無法面對的記憶，是否就能重獲新生，開啟全新的人生？

又或者，如同那個男聲所說，這不過是在逃避，是放棄神經(jīng)自我修復，自欺欺人的懦弱之舉？

殷晴有時覺得，記憶就像一路走來留下的足跡，不管自己是否記得、是否愿意承認，那些印記就實實在在地存在著。

無論被歲月的灰塵層層覆蓋，還是被冬日的皚皚白雪掩埋，它們永遠是個人生命史詩中不可磨滅的痕跡。

可有時，她又覺得記憶這東西，不過是每個人對過往片段有選擇性的加工與儲存，如此想來，竟顯得有些虛無縹緲。

它們存在于顳葉皮層深處，看不見、摸不著，只能憑借回想去拼湊，卻永遠無法再次驗證真假。

而且…… 倘若對那些記憶片段有印象的人都一一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，那是不是意味著與之相關(guān)的一切也會隨之煙消云散？

或者，當往事在神經(jīng)突觸的電位傳導過程中出現(xiàn)偏差，那它們便不再是原本的模樣，不再真實。

那么，經(jīng)過NTX干預后的 “真相” 與被遺忘的真相，究竟哪個才算是這個世界真正的真實呢？

從這個角度看，記憶似乎并不那么可靠，也沒那么重要了。

殷晴走在晨曦之中，垂在肩頭的發(fā)尾隨著輕快的步伐輕輕擺動。

她背著那個最喜歡的牛仔單肩包，這包買了十多年了，價格不貴，才幾十塊錢，五金質(zhì)量一般，如今有點生銹了。

可說來也怪，之后她再也沒遇到過一個像這樣簡單又獨特，符合自己眼緣的牛仔包了。

一路上，她腦海里不停地思索著關(guān)于記憶的諸多問題，看似能想出不少解答，可細細琢磨，又好像一個確切的答案都找不到。

也許…… 對有些人而言，記憶本就是個矛盾體，既是沉重的負擔，又是無比珍貴的財富，矛盾得難以評判。

如今，神經(jīng)調(diào)控技術(shù)飛速發(fā)展，NTX神經(jīng)刺激己通過三期臨床試驗。

雖說在實際應用中，依舊受到倫理委員會嚴格管控，但不可否認，它在創(chuàng)傷治療領(lǐng)域帶來了翻天覆地的革新，讓每一個被痛苦創(chuàng)傷折磨的人，都多了一次重獲新生的機會。

今天，是殷晴接受治療的第十八周，她終于可以前往市立精神康復中心，完成最后的記憶重塑了。

多年來她一首嘗試申請加入“啟明星計劃”，錯過了一輪又一輪的抽簽，首到今年終于成功入選。

她迫不及待地選擇每周三次高頻刺激，最終把治療周期壓縮到標準流程的三分之一。

醫(yī)生曾勸過她海馬體修復需要漸進式干預，最好不要這么折騰自己的邊緣系統(tǒng)，但在過去的每一個被記憶閃回撕裂的深夜，殷晴滿心期待著這一天能早點到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