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同學(xué)會，莉子穿著香奈兒連衣裙款款走來。

“謝倉，聽說你現(xiàn)在混得不錯？”

她指尖剛要搭上他的袖口，卻被玻璃窗外的景象定住——三輛黑色邁**無聲停穩(wěn)，西裝革履的男人們正朝包廂方向鞠躬。

謝倉慢條斯理整理袖扣：“李莉子，你當年那句話，我刻在辦公桌上了?！?br>
他亮出手機屏?！昵八爸S的短信旁，添了行小字：“感謝看不起，助我登天梯?！?br>
---夏夜的風(fēng)黏糊糊的，裹挾著城市邊緣工業(yè)區(qū)特有的、混雜著金屬粉塵和劣質(zhì)油脂的氣味，吹過“老地方”大排檔支在路邊的塑料桌椅。

霓虹招牌缺了幾個筆畫，有氣無力地閃爍著，映著滿地狼藉的竹簽、油污和空啤酒瓶。

謝倉坐在最靠里那張油膩膩的桌子旁，背對著喧囂的馬路。

他身上那件洗得領(lǐng)口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，和周圍幾個穿著同樣廉價的工裝、汗衫的年輕人融為一體。

桌上的**己經(jīng)涼透，凝固的油脂泛著膩人的白光，啤酒杯壁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，不斷滑落，在他手邊的桌面上洇開一小圈深色。

他很少說話，大多數(shù)時候只是聽著。

聽著王胖子抱怨車間主管的刁難，聽著瘦猴憧憬著下個月發(fā)了工資要去買那雙看了很久的球鞋，聽著他們談?wù)摿魉€上新來的女工，談?wù)撚螒蚶镄鲁龅难b備。

這些話題熟悉得如同他手上那些剛剛褪去、還留著淺粉色印記的薄繭。

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馬路對面那家新開的、窗明幾凈的咖啡館，里面坐著衣著光鮮的男女，但很快又落回眼前的酒杯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。

心跳有些快，不受控制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撞擊著胸腔。

他知道原因。

莉子要來了。

李莉子。

這個名字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在他心底漾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。

中學(xué)時代隔壁班的?；ǎ撬衅椒材猩啻浩趬衾锬堑揽赏豢杉吹牧凉?。

畢業(yè)多年，大家散落在這座龐大城市的各個角落，像隨波逐流的浮萍，偶爾才會在這樣的聚會里短暫地聚攏。

莉子依舊是聚會的焦點，哪怕她總是姍姍來遲。

她在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場做化妝品導(dǎo)購，接觸的是另一個看起來光鮮亮麗的世界。

一陣略顯夸張的說笑聲由遠及近，帶著香風(fēng)。

桌上的談笑聲戛然而止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了過去。

莉子來了。

她穿著一件藕粉色的雪紡連衣裙，款式新穎，腰線收得極好，襯得身段玲瓏。

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，長發(fā)卷出柔美的弧度，手里拎著一只小巧的、閃著金屬光澤的鏈條包。

她像是誤入這片油膩嘈雜之地的精靈，與周圍環(huán)境格格不入，連空氣都因她的到來變得稀薄而緊繃起來。

“哎呀，不好意思來晚啦，店里盤點，拖了一會兒?！?br>
莉子的聲音清脆，帶著點職業(yè)化的甜膩，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，最終，像是施舍般，在謝倉身上短暫地停留了半秒，嘴角彎起一個無懈可擊卻毫無溫度的弧度。

謝倉感到喉嚨發(fā)干，他低下頭，避開那道視線，心臟跳得更快了，幾乎要蹦出嗓子眼。

啤酒的苦澀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開。

聚會的氣氛因莉子的到來明顯活躍起來，或者說，是男同學(xué)們刻意營造出的活躍。

他們爭著給莉子遞烤串，倒飲料，說著并不好笑的笑話，試圖吸引她的注意。

莉子游刃有余地應(yīng)對著，笑語嫣然，偶爾用手輕輕扇著風(fēng)，抱怨一句：“好熱呀，這地方連個空調(diào)都沒有。”

謝倉像個局外人，沉默地坐在角落。

他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滿，滿了又空。

酒精并沒有帶來勇氣，反而讓那種自慚形穢的感覺更加清晰。

他能清晰地聞到自己身上或許還殘留著車間里那淡淡的機油味，與莉子身上飄來的、清甜優(yōu)雅的香水味形成殘酷的對比。

他看著她纖細白皙的手指捏著細細的竹簽，指甲上涂著透明的亮油，完美得不像話。

而自己的手指，指甲縫里似乎還嵌著一點難以徹底清洗干凈的黑色油污。

“喂，謝倉，怎么光喝酒不說話？”

王胖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，擠眉弄眼，“是不是看莉子看呆了？”

一陣哄笑。

莉子也望過來，眼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、居高臨下的玩味。

謝倉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，**辣的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藏在桌下的手，緊緊攥成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里，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。

必須說。

就現(xiàn)在。

他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，仰頭將里面剩余的半杯啤酒一飲而盡。

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，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。

他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桌上，發(fā)出“哐”一聲脆響，引得所有人都看了過來。

“莉子?！?br>
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，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。

桌上瞬間安靜下來。

連旁邊桌的劃拳聲都似乎遠去。

莉子挑了挑眉，略帶詫異地看著他，等待下文。

謝倉深吸了一口氣，感覺肺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呼吸艱難。

他不敢看莉子的眼睛，目光落在她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橙汁上。

“我……我喜歡你很久了?！?br>
他終于把在心底盤旋了無數(shù)遍的話，笨拙地、毫無修飾地拋了出來，“從中學(xué)的時候就……能不能……給我一個機會？”

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
他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，能聽到馬路對面咖啡館里隱約傳來的爵士樂，能聽到風(fēng)吹過塑料袋發(fā)出的嘩啦聲。

幾秒鐘的死寂。

然后，他聽到了莉子的聲音。

不是他幻想過任何一種回應(yīng)，哪怕是拒絕。

那聲音里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、尖銳的譏誚，像是冰冷的玻璃碴子，瞬間刺穿了他所有卑微的希冀。

“謝倉，”她輕輕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像是一根針，扎在他的耳膜上，“你沒事吧？”

她上下打量著他，目光像X光一樣，掠過他廉價的T恤，略過他因為長期熬夜和勞作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，略過他放在桌上、指節(jié)粗大的手。

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，只有純粹的、冰冷的評估，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殘次品。

“你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，”她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在座每一個人的耳中，帶著一種**的篤定，“你配得上我么？”

……“你配得上我么？”

……五個字。

像五把燒紅的**，帶著嗤嗤的響聲，精準地捅進了謝倉的心臟，然后**地攪動。

一瞬間，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窒息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
周圍的一切聲音——王胖子尷尬的干咳，瘦猴試圖打圓場卻詞不達意的話語，其他同學(xué)低低的竊竊私語，還有莉子那仿佛事不關(guān)己的、重新響起的、與旁人嬌嗔談笑的聲音——都變得模糊、扭曲，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、冰冷的海水。

世界在他周圍坍塌、陷落，只剩下那句淬毒的話在腦海里反復(fù)回響，尖銳刺耳。

你配得上我么？

……配得上么？

……不知道是怎么結(jié)束的，也不知道是怎么離開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囂。

等謝倉恢復(fù)一絲清明時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獨自一人，漫無目的地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。

這是一條穿過老舊工業(yè)區(qū)邊緣的小路，沒有路燈，只有遠處工廠圍墻里透出的零星燈光，勉強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。

空氣中彌漫著化工原料的刺鼻氣味和垃圾堆散發(fā)的腐臭。

夜風(fēng)吹在他臉上，帶著涼意，卻吹不散心頭那把熊熊燃燒的、夾雜著劇痛和恥辱的火焰。

臉頰依舊是滾燙的，莉子那句話，和她說話時那輕蔑的眼神、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，像用燒紅的烙鐵，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，他的耳膜上，他每一寸感知神經(jīng)上。

“嗬……”他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類似受傷野獸般的嗚咽，猛地停下腳步，一拳狠狠砸在旁邊斑駁的、布滿苔蘚和涂鴉的墻壁上。

砰！

沉悶的響聲。

手背傳來骨頭與堅硬水泥撞擊的劇痛，瞬間皮開肉綻，溫?zé)岬难闈B了出來。

但他感覺不到似的，只是死死咬著牙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。

憑什么？

憑什么我就該被這樣踐踏？

憑什么我就注定平庸？

注定活在底層？

注定連喜歡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？！

就因為我家境普通？

長相普通？

能力普通？

就因為我是一個看不到前途的機臺操作員？！

不甘心。

像洶涌的巖漿在他體內(nèi)奔騰、沖撞，尋找著任何一個可以噴發(fā)的出口。

那是一種近乎毀滅性的情緒，將過往所有的自卑、怯懦、隨波逐流，都焚燒成了灰燼。

他猛地抬起頭，望向這片被工業(yè)廢氣染成暗紅色的、看不到星星的夜空。

眼睛因為極致的情緒而布滿血絲，在黑暗中閃爍著駭人的光。

“李莉子……”他從齒縫里擠出這個名字，聲音嘶啞，帶著血沫的腥氣，“你看不起我是吧……你說我配不**是吧……”他深吸了一口這****的空氣，仿佛要將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吸入肺腑，轉(zhuǎn)化為某種決絕的力量。

“好！

好！

好！”

他連說三個“好”字，一個比一個重，一個比一個狠，“我謝倉發(fā)誓…………總有一天，我要出人頭地！

我要爬到讓你仰望的高度！”

“我要讓你為你今天說過的話——……后悔！”

最后兩個字，幾乎是咆哮而出，在空曠無人的廢棄廠區(qū)邊緣回蕩，驚起了遠處垃圾堆旁覓食的野貓，發(fā)出凄厲的叫聲。

他站在原地，喘息了很久，才慢慢首起身。

手背上的血己經(jīng)凝固，結(jié)成暗紅色的痂。

疼痛感清晰地傳來，卻奇異地讓他混亂的大腦逐漸冷靜。

他抬起另一只沒有受傷的手，用還算干凈的袖口，狠狠擦了一把臉，不知是擦去汗水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
然后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不再看那片令人絕望的夜空，邁開腳步，朝著租住的那個只有十平米、終年不見陽光的城中村小屋走去。

腳步，從一開始的虛浮踉蹌，逐漸變得沉重，而后，是異樣的堅定。
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碎了過去那個懦弱、卑微的自己。

前方的路，依舊黑暗，坑洼不平。

但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