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，十萬大山深處，霧瘴終年不散。

傍晚時分，細(xì)雨如絲，將青石板路浸潤得油亮。

一座掛著破舊“陳記紙?jiān)闭信频匿佔(zhàn)?，孤零零地矗立在?zhèn)子最偏僻的角落。

鋪面不大，里面堆滿了各色紙人紙馬、金銀元寶，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和香燭混合的獨(dú)特氣味。

陸離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、近乎灰色的靛藍(lán)長衫，正蹲在門檻邊，小心翼翼地給一個剛扎好的童男紙人點(diǎn)睛。

他的動作很慢，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。

細(xì)看之下，他面容清癯，眉眼間帶著常年風(fēng)餐露宿的滄桑，雖只三十歲的年紀(jì)，兩鬢卻己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染上了霜色。

腰間掛著一串黃銅鈴鐺，隨著他的動作，發(fā)出極輕微、幾乎不可聞的叮當(dāng)聲，不似凡品。

店里光線昏暗，只有柜臺上一盞老舊的油燈跳動著豆大的火苗。

“陸師傅，好了沒？

吉時快到了。”

一個穿著蓑衣的鎮(zhèn)民探頭進(jìn)來，臉上帶著焦急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
“快了。”

陸離頭也沒抬，聲音低沉平穩(wěn)。

他用朱砂筆最后在紙人眉心點(diǎn)了一下，那紙童男空洞的眼睛似乎瞬間有了些許神采，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滲人。

他放下筆，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陶罐里，用特制的竹夾捻起一小撮暗紅色的紙灰。

那紙灰顏色深沉，仿佛凝固的血液，帶著一種奇異的質(zhì)感。

這便是“業(yè)火”燃盡后的殘留，執(zhí)念的凝結(jié)。

他將這撮紅色紙灰，輕輕撒在紙童男的頭頂。

紙灰觸及紙面，竟微微閃爍了一下，如同余燼復(fù)燃，隨即徹底融入，消失不見。

“拿去吧，置于東南角，面朝西方焚燒。

記住，焚燒時，家人需背身，不可回頭?！?br>
陸離囑咐道，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權(quán)威。

鎮(zhèn)民連連點(diǎn)頭，付了錢，抱起紙人匆匆沒入雨幕中。

陸離站起身，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臂。

他走到柜臺后，就著油燈的光芒，攤開了左手。

掌心肌膚粗糙，布滿了常年與竹篾、紙張打交道的薄繭。

但在掌心正中，隱隱有三道交錯的、類似石頭的天然紋路，顏色比周圍皮膚稍深，觸手冰涼堅(jiān)硬。

這便是“石紋”，守石人的印記。

他微微蹙眉。

最近這幾日，掌心的石紋似乎比往常更活躍一些，偶爾會傳來一絲極細(xì)微的灼痛感，仿佛有什么東西在遙遠(yuǎn)的地方呼喚。

“喵~”一聲慵懶的貓叫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一只通體漆黑、唯獨(dú)左耳缺了一塊的瘦貓，從里屋踱步出來，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褲腳。

隨后，一個穿著打補(bǔ)丁的粗布衣服、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女孩，摸索著門框走了出來。

她是阿蕪，眼睛雖看不見，但面容清秀，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年齡的沉靜。

她懷里抱著一個舊暖爐，輕聲說：“陸大哥，**去鎮(zhèn)上送殯儀隊(duì)的東西了，說今晚可能回不來，讓你照看著店里?！?br>
“嗯?！?br>
陸離應(yīng)了一聲，目光落在阿蕪身上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(fù)雜。

陳老板是個好心人，但并不知道他暫時收留的這個流浪紙?jiān)?，以及他帶來的的盲女，牽扯著何等驚心動魄的秘密。

阿蕪摸索著坐到火塘邊的小凳子上，黑貓?zhí)M(jìn)她懷里，舒服地打著呼嚕。

她側(cè)耳聽著門外淅淅瀝瀝的雨聲，忽然輕聲道：“陸大哥，今天的紙灰……在哭?！?br>
陸離動作一頓：“哭？”

“嗯，”阿蕪閉上眼睛，仿佛在傾聽某種常人無法感知的聲音，“紅色的紙灰，很悲傷，很憤怒……像是一個穿著嫁衣的姐姐，在河里泡了很久，很冷，很恨。”

陸離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。

阿蕪能“聽見”紙灰中殘留的記憶殘影，這是她身為石靈的天賦，也是她最大的危險(xiǎn)。

他不動聲色地問：“還聽到什么了？”

阿蕪偏著頭，努力分辨：“她好像在說……‘為什么是我’……‘還我命來’……還有一個地方，很多紅燈籠，很多紙人……在吹吹打打……”紙人娶親！

陸離心中一動。

湘西一帶確有古老的冥婚習(xí)俗，但聽阿蕪的描述，這并非普通的冥婚，其中蘊(yùn)含的怨氣之烈，竟能透過業(yè)火紙灰傳遞到阿蕪這里，絕非尋常。

就在這時，他腰間的黃銅鈴鐺無風(fēng)自動，發(fā)出一連串急促而清脆的鳴響！

鈴聲并不響亮，卻帶著一種首透靈魂的穿透力，火塘里的火焰都隨之搖曳了一下。

黑貓“嗷嗚”一聲，全身毛發(fā)炸起，警惕地看向門外漆黑的雨夜。

陸離臉色微變。

鈴鐺示警，有強(qiáng)大的陰邪之物在靠近，或者……有與陰間相關(guān)的重要事物被觸動。

他猛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
那三道石紋，此刻正微微發(fā)燙，并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蔓延出了一絲新的、極其細(xì)微的血色分支！

那血色如同活物，在皮膚下微微搏動。

幾乎是同時，阿蕪懷里的黑貓似乎被什么吸引，突然從她懷里跳下，竄到柜臺下，叼出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那是陸離貼身收藏的、用油布包裹的半塊殘破石片。

石片呈青黑色，質(zhì)地非玉非石，邊緣參差不齊，表面刻著模糊的咒文，中心有一個古老的“離”字。

這是師父失蹤后留下的唯一遺物，來自陰間的三生石碎片！

“小黑，別鬧！”

阿蕪聽到動靜，急忙喊道。

但黑貓卻像是著了魔，叼著石片在屋里亂竄，油布散開，石片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就在石片接觸地面的瞬間，陸離左手掌心的石紋驟然爆發(fā)出灼熱的痛感，那新蔓延出的血色分支瞬間清晰了數(shù)倍！

他一個箭步上前，撿起石片。

陰冷的氣息順著手臂蔓延，與他掌心的灼熱形成詭異的對抗。

石片上的“離”字，在油燈光線下，似乎閃過一絲微不**的血光。

不對勁。

這陰間石片，似乎被某種同源的力量激活了。

而阿蕪聽到的“紙人娶親”怨念，自己掌心的石紋異動，以及陰間石片的反應(yīng)……這幾者之間，必定存在聯(lián)系。

難道……師父當(dāng)年的失蹤，也與這“紙人娶親”有關(guān)？

“阿蕪，”陸離的聲音低沉而嚴(yán)肅，“仔細(xì)想想，那個穿嫁衣的姐姐，還說了什么？

關(guān)于她的仇人，或者……她被迫成親的地方？”

阿蕪被他的語氣嚇到，小手緊緊攥著衣角，努力回憶：“她……她好像一首在重復(fù)一個名字……‘水生’？

還是‘水根’？

聽不清……還有……她說‘橋’……‘石橋’……”石橋？

陸離腦海中迅速閃過附近的地形圖。

鎮(zhèn)外三里，確實(shí)有一座廢棄的古老石橋，名叫“回龍橋”，據(jù)說早年是連接兩岸的重要通道，后來發(fā)了大水，橋墩垮了一半，就荒廢了，平時極少有人去。

看來，必須去一趟了。

不僅是為了平息這滔天怨氣，更可能找到與師父失蹤相關(guān)的線索。

“阿蕪，你留在店里，關(guān)好門，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出來。”

陸離迅速做出決定，他將陰間石片重新用油布包好，貼身收起，又從陶罐里抓了幾把不同顏色的紙灰，小心地裝進(jìn)腰間特制的皮囊中。

赤紅、墨黑、甚至還有一小撮極其珍貴的鎏金色。

“陸大哥，你要去嗎？”

阿蕪臉上露出擔(dān)憂的神色，“那些聲音……很危險(xiǎn)?！?br>
“無妨?！?br>
陸離拍了拍腰間的鈴鐺和皮囊，“處理這些，是我的本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看著阿蕪蒼白的小臉，補(bǔ)充道，“照顧好自己和小黑。

子時之前，我必定回來。”

他必須回來。

每夜子時，阿蕪會化作石像，需要他以心頭血溫養(yǎng)，這是絕不能中斷的契約。

說完，他拿起靠在門邊的一把舊油紙傘，撐開，步入了茫茫雨夜之中。

靛藍(lán)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和雨絲吞沒，只有腰間鈴鐺的余音，細(xì)細(xì)碎碎地散落在風(fēng)中，驅(qū)散著沿途試圖靠近的低階游魂。

阿蕪抱著重新安靜下來的黑貓，倚在門邊，空洞的眼睛“望”著陸離消失的方向，喃喃自語：“可是……那個穿西裝的叔叔，剛才在街角看著店里……他的傘上，有好多好多人在哭……”雨，越下越大了。

鎮(zhèn)外，回龍橋在夜雨中若隱若現(xiàn)，殘破的橋洞如同巨獸張開的嘴，等待著祭品的到來。

而鎮(zhèn)子的另一頭，一家燈火通明的現(xiàn)代殯儀館辦公室內(nèi)，一個穿著筆挺西裝、梳著一絲不茍背頭的男人，正優(yōu)雅地品著一杯紅酒。

他望著窗外的大雨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
他身邊倚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，傘骨精致，仔細(xì)看去，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往生咒文。

“開始了……”他輕聲說道，如同嘆息，“可憐的守石人，你的命運(yùn)，從二十年前就己經(jīng)注定。

而你尋找的答案，或許比你想象的更加殘酷?！?br>
他舉起酒杯，對著窗外回龍橋的方向，微微示意。

“敬……永夜輪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