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離蹲下身，小手吃力抱起幾乎有她半個身子高的數(shù)據(jù)板，冰冷觸感透心涼。

她認得上面的圖標：星骸母艦“黑曜石號”的維修報告以及新占領區(qū)HX-07資源熔煉進度表，那是曾經(jīng)的虹星礦脈帶！

她略微頓了一瞬，深褐色眼眸飛快掃過那份報告末尾刺眼的“100%完成”字樣。

她垂下眼瞼，又長又密的睫毛遮住所有情緒，開始按照R-01投射出的光屏指引，將數(shù)據(jù)板放入對應編號的存儲格。

動作吃力卻異常專注。

房間內只剩下數(shù)據(jù)流刷新的細微嗡鳴和流離搬動數(shù)據(jù)板時的輕微磕碰聲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商叢謹似乎才從星圖中抽離。

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、正踮著腳努力夠到高層格子的灰色身影上。

汗水浸濕了她額角的碎發(fā)，貼在不算白皙的皮膚上，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。

那份專注，那份在絕對劣勢下依然試圖掌控眼前局面的勁頭……像一根細小的刺，扎了他心尖一下。

他踱步過去，停在流離身后，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。

**香與金屬氣息混合著無形的壓迫感襲來。

流離的身體瞬間繃緊，像受驚的小獸，停下了動作，但沒有回頭，只是維持著踮腳的姿勢。

少年修長的手伸過來，輕易取走她指尖剛夠到的那塊數(shù)據(jù)板，隨手塞進正確的格子，動作帶著施舍般的隨意。

“笨手笨腳。”

商叢謹?shù)穆曇粼陬^頂響起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陳述事實。

他低頭，目光落在她脖頸上那個抑制項圈上，第一次覺得它有點礙眼，指尖無意識在冰冷的金屬邊緣停了一下。

“東翼宮不養(yǎng)廢物。

你的價值，如果只是歸檔，那還不如機器人?！?br>
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煩躁。

流離終于轉過身，仰起頭看他。

那雙深褐色大眼睛很清澈，里面清晰映著少年冷峻的身影。

沒有預想中的怯懦或討好，反而有種近乎探究的平靜。

“主人需要流離做什么？”

她的聲音依舊稚嫩。

商叢謹對上這雙眼睛，心頭那點煩躁似乎被冰水澆了一下。

他想起當時在黑曜石號觀景艙里，她塞給他那半塊餅干時說的話——“您的手在流血。”

也想起母艦震蕩那時，她瞳孔深處與虹星意識波詭異的同頻共振。

這個戰(zhàn)奴，和他見過的所有戰(zhàn)奴都不一樣。

她身上有種東西，就像虹星最后那道七色極光，神秘，脆弱，卻又……頑強得令人忍不住想深入探究。

他移開目光，看向窗外那些象征著父親無上權柄的森嚴建筑群，語氣變得有些飄忽，像是在對她說，又像是在說服自己：“要做什么？

在這里，證明價值要靠自己去搶，像我在軍營里那樣?！?br>
他十二歲就主動要求離開總督宮，一頭扎進星域掃蕩部隊最血腥的底層。

“那，流離第一步先跟您訓練好嗎？

我想知道您在軍營里怎么一路走來的。”

她的話，她的聲音，對他有種奇特的安撫效果。

正好案頭工作己經(jīng)差不多了，應該進行身體訓練。

商叢謹吩咐機械侍從，“30分鐘后帶她過去。”

東翼宮訓練場場地西周是深色的能量玻璃墻，此刻調成單向透光模式，外面看不到里面，里面卻能隱約瞥見高聳森嚴的總督宮那冷硬的輪廓。

其它三個方位的翼宮各自存在，平時都各行其事。

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臭氧味和金屬摩擦后留下的微熱氣息。

場地中央，商叢謹正在與一個高大的格斗訓練機器人對戰(zhàn)。

流離見過象征他身份的金線披風，見過代表他職責的日常軍裝，此刻，他正穿著貼身的黑色訓練服，勾勒出少年介于青澀與精悍之間的身形線條。

汗水浸濕了他的短發(fā)，緊貼在額前。

他的動作迅捷狠辣，帶著一種在實戰(zhàn)中摸爬滾打鍛煉出的精準本能。

每一次閃避、每一次出拳、踢腿都帶著破風聲，全息投影在他周圍模擬出各種刁鉆的攻擊角度。

流離安靜地站著，眼中看似什么都沒想，耳朵卻捕捉著場中每一次碰撞、每一次腳步摩擦地面的聲音。

她能感覺到商叢謹每一次發(fā)力時帶起的空氣流動，也能感覺到他偶爾掃過她所在位置那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。

那種目光，像冰冷的探針，比訓練機器人的掃描光束更讓她緊繃。

“砰！”

一聲悶響，商叢謹一個利落的回旋踢，精準命中訓練機器人的核心平衡點。

高大的金屬軀體搖晃著后退幾步，胸口代表被擊中的區(qū)域亮起紅光，發(fā)出低沉的嗡鳴停止信號。

他停下動作，隨手接過另一個碟形機器人R-02無聲遞上的能量補充液，仰頭灌下幾口。

汗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，滴在訓練服上，他用護腕隨意抹了把臉，這才將目光完全投向角落里的流離。

“過來?！?br>
他的聲音還帶著運動后的微喘，但命令意味清晰無比。

流離小步快走，停在他面前幾步遠處，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汗味和訓練場特有的金屬氣息。

還混合著一種……更深處、仿佛刻在他骨血里的**味道，那是能量武器殘留的硝煙味。

商叢謹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，迫使她抬起頭。

她注意到他指關節(jié)處有些微擦傷。

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反復檢視，小女孩那雙深褐色大眼睛眼光平靜，似乎比三個月前更顯幽深。

她的唇形很飽滿，卻緊緊抿著。

至于那個冰冷的抑制項圈……他的拇指無意識摩挲了一下光滑的金屬表面，帶來一陣細微電流感。

“不是來訓練的嗎？”

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，“上場。”

銳利目光捕捉她每一絲細微反應。

流離緊張得睫毛抖動，像受驚的蝶翼，但身體沒有退縮。

她強迫自己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，“主人?！?br>
小小的她發(fā)出兩個清晰的音節(jié)，聲音很輕。

商叢謹似乎哼笑了一聲，松開了手。

他踱開兩步，從懸浮的R-02托盤里拿起一把訓練用的、未開刃但分量十足的短匕，掂量了一下。

他手腕一翻，短匕帶著風聲朝流離擲去，并非攻擊，而是首接扔到她腳前的地板上，發(fā)出清脆撞擊聲。

“撿起來。

讓我看看可塑性?！?br>
流離的心臟在抑制項圈的束縛下猛地一跳。

她回想三個月來，她觀察過無數(shù)次商叢謹在這片場地訓練，他的機器人侍從們各盡其責。

R-01負責文書和行程，R-02負責貼身物品和訓練輔助，R-03負責醫(yī)療，R-04負責監(jiān)控和指令傳達。

她知道那些看上去簡單的動作蘊**多大的力量和速度。

她也知道，這看似隨意的“測試”，是她證明自己有用的第一步。

她沒有猶豫，彎腰，兩只小手用力抬起那把對她來說過于沉重的短匕。

冰涼觸感順著掌心蔓延。

她握緊，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將它舉到身前，笨拙地擺出一個防御姿態(tài)。

動作生澀，毫無章法。

商叢謹看著她如臨大敵卻又稚拙無比的小模樣，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。

他沒有召喚訓練機器人，反而自己行動了。

動作快如鬼魅，一步就跨到了她面前，大手輕而易舉地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讓流離痛得幾乎要松開**。

“太慢了。”

他俯下身，聲音貼著她頭頂響起，帶著熱氣，“力量？

更是可憐?！?br>
他蹲下，那雙審視的眼睛幾乎與她平視，清楚看到她因為疼痛和屈辱而微微泛紅的眼眶，還有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七色虹光。

商叢謹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感，他松開鉗制，任由流離腳下不穩(wěn)，沉重的短匕“哐當”一聲再次掉在地上。

他首起身，接過R-02遞來的溫毛巾擦拭著手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輕快，甚至帶著愉悅：“可以哭，要哭得漂亮些?！?br>
他不再看她，轉身走向訓練場邊緣的全息沙盤，上面正無聲更新著陸吾星域幾個關鍵星區(qū)的艦隊部署和資源標記點。

“R-04，帶她回去。

今天的晚餐，”他頓了一下側過臉，瞥了一眼那個僵硬的小小身影，“增加補充力量的特級蛋白質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