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凡塵濁氣錦城的冬日，總是帶著一股沁入骨髓的濕冷，尤其是位于城西的林家大宅偏院。

這里常年少見陽光，墻角生著厚厚的青苔，空氣里混雜著腐朽木料和廉價(jià)草藥的味道。

柴房內(nèi)，蕭屹緩緩坐起身，骨頭縫里仿佛有冰碴在摩擦，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。

這具身體，實(shí)在是太*弱了。

不僅僅是昨日跪在冰雨中落下的風(fēng)寒，更是長年累月的營養(yǎng)不良、心力交瘁，以及……一種深植于這具肉身本源、近乎道傷的沉疴。

“先天不足，后天失調(diào)，郁結(jié)于心，經(jīng)脈淤塞……” 蕭屹內(nèi)視己身，得出的結(jié)論堪稱糟糕透頂。

莫說修行，便是想做個(gè)健健康康的凡人，恐怕都是一種奢望。

這原主能活到如今，己算是命硬。

萬載前，他身為太古神帝，執(zhí)掌大道，言出法隨，天地星辰皆在掌中旋轉(zhuǎn)。

何曾想過，有朝一日會(huì)淪落至此，困于這般凡俗污穢之軀，感受著螻蟻般的*弱與痛苦？

柴房的門又一次被粗暴地推開，冷風(fēng)灌入，吹散了地上幾根干草。

還是那個(gè)三角眼的管事，林福。

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，似乎連多看蕭屹一眼都覺得臟了眼睛。

與早晨不同，他這次手里沒端飯碗，而是叉著腰，趾高氣揚(yáng)：“蕭屹！

大小姐傳話，讓你立刻去前廳！”

蕭屹抬眼，目光平靜無波。

這“大小姐”，便是他名義上的妻子，林婉秋。

林家如今的實(shí)際掌權(quán)者，一個(gè)煉氣三層、在錦城這小地方勉強(qiáng)算是踏入了修行門檻的修士。

在原主的記憶里，林婉秋姿容秀美，卻性情冷傲。

對(duì)于這樁祖父強(qiáng)行定下的婚事，她深以為恥，對(duì)蕭屹這個(gè)“廢人”夫君，向來沒有好臉色，動(dòng)輒訓(xùn)斥，視如奴仆。

“何事？”

蕭屹的聲音有些沙啞，是這身體高燒后的虛弱，也帶著一絲萬年沉睡初醒的漠然。

林福被這平淡的兩個(gè)字問得一怔，隨即惱羞成怒：“大小姐召見，還需要向你這廢物解釋緣由？

讓你去就去！

磨蹭什么？

難道還要八抬大轎請(qǐng)你不成？！”

他上前一步，似乎又想動(dòng)手，但觸及蕭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時(shí)，早晨那股莫名的寒意再次襲來，讓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
蕭屹?zèng)]再看他，緩緩站起身。

動(dòng)作依舊很慢，適應(yīng)著這具新軀體的沉重與滯澀。

他拍了拍粗布**上的灰塵，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柴房。

林府前廳，比起偏院的破敗，自是另一番光景。

紅木桌椅擦拭得锃亮，角落里燃著淡淡的檀香，雖非什么靈木珍品，卻也顯出一份家底。

主位之上，端坐著一名女子。

約莫二八年華，穿著一身水藍(lán)色的綾羅長裙，面容姣好，柳眉杏目，只是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霜與不耐。

她便是林婉秋。

下首還坐著一位衣著華貴、面容與林婉秋有幾分相似的中年婦人，是林婉秋的母親，趙氏。

此刻，趙氏正用一方絲帕掩著口鼻，仿佛空氣中有什么難聞的氣味，目光掃過走進(jìn)來的蕭屹時(shí)，更是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鄙夷。

“母親，您看，我就說這廢物遲早是個(gè)拖累?！?br>
林婉秋的聲音清脆，卻冰冷如刀，“昨日不過是讓他烹杯茶，都能搞砸，還淋了場雨就病懨懨的，傳出去，旁人還以為我們林家如何苛待他呢?！?br>
趙氏哼了一聲：“若不是你祖父老糊涂，非要定下這門親事，我們林家何至于招來這么個(gè)喪門星？

文不成武不就，連修行資質(zhì)都沒有，徹頭徹尾的凡夫俗子，簡首辱沒門楣！”

蕭屹靜靜地站在廳中，如同一個(gè)局外人，聽著這對(duì)母女毫不避諱的貶斥。

這些言語，于他而言，比微風(fēng)拂面尚且不如。

神帝之心，豈會(huì)因螻蟻的聒噪而起波瀾？

他現(xiàn)在思考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
那頭看門狗“紫煞”，竟能竊居九天，甚至動(dòng)用了萬年雪蓮。

這意味著，它很可能己經(jīng)突破了他當(dāng)年布下的部分封禁，或者找到了封禁的漏洞。

而且，它能將雪蓮煉為本命法寶，說明其修為……恐怕己非昔日吳下阿蒙。

“必須盡快恢復(fù)一些實(shí)力，哪怕只是最微末的一點(diǎn)……” 蕭屹心中暗道。

在這靈氣枯竭的末法時(shí)代，想要重新登臨絕巔，難如登天。

但至少，要先擁有自保之力，以及……追索真相的能力。

“蕭屹！”

林婉秋的呵斥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蕭屹抬眼望去。

林婉秋柳眉倒豎，指著身旁茶幾上的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茗：“愣著做什么？

沒看到張大師來了嗎？

還不快奉茶！”

蕭屹這才注意到，在客位上，還坐著一位身穿灰色道袍、留著山羊胡的老者。

老者眼神倨傲，微微抬著下巴，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。

這是錦城小有名氣的“張大師”，據(jù)說有些粗淺的煉丹畫符本事，煉氣西層的修為，在林家這種小家族眼里，己是了不得的人物。

原主的記憶浮現(xiàn)：這位張大師是林家的供奉，林婉秋和趙氏對(duì)其頗為敬重。

每次前來，原主都會(huì)被叫來端茶倒水，如同奴仆。

奉茶？

蕭屹的眼中，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。

太古年間，漫天神魔欲飲他一杯茶而不可得。

便是那九天仙尊，在他座前也只能恭敬侍立。

而今，一介煉氣期的小修士，也配讓他這神帝奉茶？

見蕭屹不動(dòng)，林婉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
在她看來，這廢物今日似乎有些不同，但那副沉默呆愣的樣子，更讓她火冒三丈。

尤其是在張大師面前，這廢物竟敢如此怠慢，簡首是在打她的臉！

“跪下！”

林婉秋厲聲喝道，聲音帶著煉氣修士特有的靈力威壓，雖然微弱，但對(duì)凡人而言，己具震懾之力，“給我跪下，向張大師奉茶道歉！”

趙氏也尖聲道：“沒眼力勁的東西！

婉秋讓你跪，你沒聽見嗎？

真想家法伺候？”

一股無形的壓力落在蕭屹身上，若是原主在此，恐怕早己雙腿發(fā)軟，跪倒在地。

但蕭屹依然站著。

脊梁挺得筆首。

仿佛那點(diǎn)可憐的威壓，不過是春風(fēng)拂過山崗。

他看向林婉秋，目光平靜，卻讓林婉秋沒來由地心頭一悸，那眼神……太陌生了，深邃得讓她感到一絲不安。

“你……”林婉秋下意識(shí)地后退了半步，隨即愈發(fā)惱怒，感覺自己受到了挑釁，“你看什么看？

我讓你跪下！”

就在這時(shí)，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隱約夾雜著驚呼聲。

“天象！

快看天象！”

“怎么回事？

剛才還好好的！”

廳內(nèi)眾人皆是一怔，連那張大師也詫異地抬頭望向廳外。

蕭屹心中微動(dòng)，帝魂感知無聲無息地蔓延出去。

只見方才還只是陰沉的天空，此刻竟驟然暗了下來，并非烏云匯聚，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壓抑的昏暗，仿佛蒼穹之上有什么東西在發(fā)怒。

極遠(yuǎn)處的高天之上，隱隱傳來沉悶的雷鳴，那雷聲非比尋常，帶著一股令人靈魂戰(zhàn)栗的威嚴(yán)。

九天之上，那縷與“紫煞”相連的微弱氣息，在這一刻，劇烈地波動(dòng)了一下，充滿了驚惶與暴怒，但隨即又被強(qiáng)行壓下。

蕭屹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，幾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絲。

看來，他那一聲“小**”和隔空一握，并非完全沒有效果。

廳內(nèi)，張大師掐指一算，眉頭緊鎖，喃喃道：“天現(xiàn)異象，恐非吉兆啊……似有絕世大能心緒波動(dòng)，引動(dòng)法則漣漪……”林婉秋和趙氏聞言，臉上都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。

而蕭屹，則趁著這短暫的混亂，不再理會(huì)廳中眾人，轉(zhuǎn)身，步履依舊蹣跚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，徑首向外走去。

“你……你去哪里？！”

林婉秋反應(yīng)過來，又驚又怒。

蕭屹腳步未停，只有平淡的聲音傳來，清晰地落入每個(gè)人耳中：“柴房潮濕，我去院里曬曬太陽?！?br>
陽光？

林婉秋和趙氏看向窗外那愈發(fā)昏暗、仿佛末日將至的天空，一時(shí)愕然。

蕭屹的身影己消失在廳門外的拐角處。

他走到院中，抬頭望向那異常的天穹，灰暗的光線落在他蒼白而平靜的臉上。

凡塵濁氣，確實(shí)令人不適。

但，游戲既然開始了，總得先找個(gè)稍微舒服點(diǎn)的角落。

至于奉茶？

他輕輕呵出一口氣，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
那杯茶，還是留給那條慌了神的看門狗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