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農(nóng)歷三月初八,谷雨剛過。,不晨霧漫過皖南的山巒,把青灰色的山脊暈染成水墨畫。坡上的積雪還沒褪盡,在背陰處凝成零星的白斑,像老牛剛啃過的草皮。溪澗早早醒了,冰碴子在亂石間撞得叮咚響,渾黃的水流卷著去年的枯葉,往山腳的田畈淌去。,細看才見芽苞鼓得發(fā)亮,紫褐色的鱗片里藏著針尖大的綠。放牛的娃子披著打補丁的藍布褂,坐在石頭上抽茅草根,牛繩繞在手腕上,水牛甩著尾巴啃食坡上剛冒尖的嫩草,蹄子踩進融雪后的泥里,陷出一個個深窩。,幾個婦人蹲在溪埠頭捶衣裳,棒槌敲在青石板上的聲響順著風(fēng)飄出半里地。晾在竹竿上的土布衣裳滴滴答答淌水,在晨霧里洇出一片模糊的白。田埂上有人扛著鋤頭走過,木柄碰撞著凍土,驚起幾只麻雀,撲棱棱掠過油菜田——那菜苗剛從霜土里直起腰,綠得還帶著點黃。,霧散了些,露出白墻黛瓦的村落。屋檐下掛著的紅辣椒串早被雨淋得發(fā)黑,墻根的青苔喝足了水,沿著磚縫蔓延成一片綠毯。穿開*褲的小孩追著紙鳶跑,線軸在手里咯吱轉(zhuǎn),風(fēng)箏飛得不穩(wěn),在灰藍色的天上打著晃,倒比枝頭的喜鵲還熱鬧些。山坳里的茶園還沉睡著,只有偶爾幾聲挖筍人的吆喝,驚得晨露從茶樹尖滾落,砸在新翻的泥土里,悄沒聲息地洇開一小片濕痕。不是盛夏的瓢潑,而是初春那種細密、冰冷的雨絲,無孔不入,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。林綰蜷縮在自家泥坯房堂屋角落那張吱呀作響的竹編躺椅上,聽著瓦檐漏下的雨水,不緊不慢地砸在門口臺階下那個搪瓷掉得斑駁的破盆里,發(fā)出單調(diào)而壓抑的“?!恕甭??!斑?、咚、咚”有節(jié)奏的剁豬草聲,以及空氣里彌漫的潮濕霉味、土腥味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**漚肥的氣味,共同構(gòu)成了一種真實得讓她窒息的環(huán)境。。
從一名即將邁入暮年的老婦人,變成了這個同樣名叫林綰的***代農(nóng)村少女。記憶的融合如同一場噩夢,原主短短十六年的人生,寫滿了貧困、欺辱和絕望。父親林老栓因早年說錯過話,如今在村頭牛棚負責清掃,活得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;母親早逝;繼母王金花帶著比她大兩歲的兒子林大寶嫁過來后,原主就成了這個家的免費勞力和出氣筒。三天前,原主就是因為被王金花誣陷偷吃了半個窩窩頭,被打得狠了,又餓又凍,高燒不退,一命嗚呼,這才讓她撿了這具身子。
林綰低頭,看著自已身上那件洗得發(fā)白、打了三處補丁的藍布衫。最大的補丁在左肩,針腳歪歪扭扭,用的是顏色深淺不一的舊布,顯然是原主自已笨拙的手藝。衣襟處,用白線繡著早已褪色的“抓**”字樣,是這個時代鮮明的印記。袖口磨出了毛邊,露出里面凍得發(fā)紅的手腕,腕骨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,上面還有幾道被荊棘劃破后結(jié)痂的淡粉色傷痕。
她動了動腳,腳上是一雙破舊的解放鞋,鞋尖開了膠,露出里面凍得通紅的腳趾。唯一的“首飾”,是卡在腕骨上的一只細銀鐲子。鐲子很舊了,表面刻著的梅花圖案,缺了最外沿的一瓣,內(nèi)壁用極小的字刻著“沈林氏·1968”——那是原主被親生母親帶著改嫁到林家時的標記,與其說是首飾,不如說是一道屈辱的烙印。
(沈林氏……連個自已的名字都不配擁有嗎?)林綰心里一陣發(fā)澀。這具身體營養(yǎng)不良,瘦弱得風(fēng)吹就倒,未來的路該怎么走?高考?大學(xué)?那簡直是天方夜譚?;钕氯ィ裨饕粯尤虤馔搪暤鼗钕氯??
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,胸口處突然傳來一陣灼熱。
她下意識地伸手探入衣內(nèi),摸到了那枚貼身戴著的祖?zhèn)饔衽?。玉佩是青玉材質(zhì),雕成并蒂蓮狀,蓮心一點朱砂痣,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,叮囑她死也要藏好。此刻,這玉佩竟微微發(fā)燙,光滑的表面似乎有流光一閃而過。
(難道是錯覺?還是……這就是我穿越的“金手指”?)林綰心臟怦怦直跳,試圖集中意念去感知,但那異樣的感覺又消失了,只剩下玉佩冰涼的觸感。
“死丫頭!挺尸呢?還不快死出來!”
尖利刺耳的嗓音打破了屋內(nèi)的沉寂,繼母王金花叉著腰,掀開打著補丁的藍布門簾,堵在了堂屋門口。她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黑棉襖,頭發(fā)用網(wǎng)兜胡亂挽著,顴骨高聳,一雙三角眼挑剔地上下掃視著林綰,仿佛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。
林綰垂下眼睫,掩去眸底的情緒,依著原主的習(xí)慣,怯生生地站起身,小聲應(yīng)道:“媽,我……我這就去挑水?!?br>
“挑水?挑什么水!”王金花幾步上前,粗糙的手掌一把拽住林綰的胳膊,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里,“趕緊拾掇拾掇!王媒婆帶著人快到村口了!今天給你相看人家,你給我放機靈點,要是再像上回那樣哭哭啼啼把人氣走,看我不打斷你的腿!”
林綰被她拽得一個踉蹌,腳心被門檻上的木刺扎了一下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。原主的記憶里,所謂的“相看”,不過是王金花想盡快把她這個拖油瓶甩出去,換點彩禮錢好給她那個寶貝兒子林大寶說媳婦。
堂屋比里間更顯破敗。唯一的八仙桌缺了一條腿,用幾塊紅磚勉強墊著。墻上貼著幾張褪色嚴重的宣傳畫,最大的一張是《農(nóng)業(yè)學(xué)大寨》,畫上的工農(nóng)兵形象昂揚,與屋內(nèi)的灰暗形成諷刺的對比。角落里,一個穿著破舊棉襖、頭發(fā)花白的老漢蹲在地上,“吧嗒吧嗒”地抽著旱煙,煙袋鍋子一明一滅,煙灰簌簌落在他腳上那雙磨得幾乎透底的解放鞋上。這是林綰名義上的父親,林老栓。在這個家里,他像個透明的影子,從不敢違逆潑辣的繼妻。
王金花用力把林綰推到屋里唯一一塊還算干凈的空地,扯著嗓子對林老栓吼:“抽抽抽!就知道抽!閨女的大事你屁都不放一個!窩囊廢!” 林老栓身子縮了縮,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林綰趁王金花罵人的工夫,快速用角落水缸里舀出的半瓢涼水抹了把臉。冰冷的水刺激得她打了個激靈,也讓她更清醒了幾分。她看向水缸模糊倒影里的自已:瘦削蒼白的臉,細長的丹鳳眼因為營養(yǎng)不良顯得有些大,眼神怯懦,鼻梁挺直但鼻尖凍得發(fā)紅,左邊臉頰上,有一道月牙形的舊疤,是小時候被林大寶用樹枝劃的。
(這張臉……底子不差,只是被苦難磨去了光彩。)林綰暗暗握了握拳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王媒婆那極具辨識度的、帶著諂媚的笑聲:“哎喲,金花妹子!快出來迎迎!貴客臨門咯!”
王金花立刻換上一副笑臉,拍打了兩下衣襟,快步迎了出去。林綰也被她推搡著走到門口。
小小的土坯院子里,一下子涌進來好幾個人,沾著泥水的腳印瞬間踩臟了剛被雨水打濕的泥地。
打頭的是穿著藏藍色卡其布外套、頭發(fā)梳得油光的王媒婆,她手里捏著塊花手絹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她身后,跟著三個男人,衣著氣質(zhì)迥異,顯然就是今天的“相親對象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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