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目山山腳下翠竹婆娑，煙雨朦朧中走來一對父子。

青布衣男子身形清瘦，仰頭瞧著云霧籠罩的山巔，眉宇如川。

男子肩頭坐著個面色蒼白的小童，好奇的望著蜿蜒如龍的山間青石牌坊。

“爹，這牌坊上寫的什么呀？”

小男孩捂著胸口輕咳，指尖點(diǎn)在斑駁的石刻上。

“這是圣人之墓?！?br>
胡茬蹭過孩子細(xì)軟的鬢角，男子將孩童往上托了托：“孔門十哲第九人，言偃之墓。

看見那三道牌坊沒？

頭一道刻的是“舊廬墨井文孫守，高隴虞峰古樹森?！?br>
五歲的小男孩似懂非懂，卻聽得入神。

六月的山風(fēng)掠過牌坊時卷起細(xì)碎竹葉，沖天式花崗石之上御書“道啟東南”西字，背面鐫刻“靈萃勾吳”西字，第三道“南方夫子”的刻痕在雨中泛著幽光。

首走過了三道牌坊，肩頭的孩子聞言是墓地，吞吞吐吐的說：“爹爹，我看村上荒地那邊好多墳包，也沒見過這般氣派的，肯定是個了不起人吧？”

中年男子神采飛揚(yáng)：“那是一定的，小青霄，這可是儒家先賢！

大胤朝文治武功一統(tǒng)九洲，可不止有皇帝上陣將軍殺敵，讀書人亦能當(dāng)百萬兵?！?br>
“是前些日子外鄉(xiāng)說書人講的馬踏北冥玄洲的故事么？”

孩童舞著雙臂做槍，雙腿一夾爹爹脖子喊道：“駕駕駕，隨本將軍沖破北蠻大陣！”

中年漢子微笑點(diǎn)頭：“當(dāng)時那可是打的**躲在永夜林內(nèi)不敢踏出半步，老蠻帝親自遞上降書才算作罷！”

小青霄從中年男子的肩頭熟練的爬下：“可是我聽鎮(zhèn)上的人說，**在邊關(guān)附近搶東西，好些個行商都好久沒有回家了，我們村上的沈叔叔就沒回來了?！?br>
“我們明洲是個好地方，地大物博，**窩在寒涼之地，豈會甘心，時間久了就忘了疼，總想著占地?fù)尲Z！”

中年漢子揉揉孩童的腦袋，露出期許的笑容：“等青霄長大了，可以做個大將軍，保家衛(wèi)國！”

父子兩人復(fù)往上行，見得山巒疊翠、奇石嶙峋，清澈見底的溪流縱橫連綿。

七拐八扭間豁然開朗，一段城墻如同青龍蛻下的鱗甲，蜿蜒匍匐于山脊。

苔痕斑駁的條石泛著蟹殼青，裂縫里探頭著幾株野草，孩童手腳并用爬上墻頭，極目環(huán)顧，青山綠水處處點(diǎn)翠。

最奇乃是城墻之下的鎮(zhèn)海臺，因江南多水患，傳聞當(dāng)年筑城者為震懾水患，特取普陀山礁石為基所建。

“青霄，還走得動么？”

孩童搖頭之間己被爹爹一把提起輕放在肩頭。

沿著青石板臺階上行，經(jīng)過一座亭子。

平整的青石板上，突兀著一截尖石，宛如龍角斜插。

孩童興奮的細(xì)瞧間詢問：“這就是娘親說的斬惡蛟的故事么？”

“嗯，對。

江南小鎮(zhèn)地處湖澤水鄉(xiāng)，常有惡蛟作亂。

仙人一劍削去犄角嚇退惡蛟，龍角掉落在此處，年深日久成了石頭。

這亭子是后人們紀(jì)念仙人所建，你瞧，亭內(nèi)還有石碑記載呢?！?br>
循著中年男子手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真有一斑駁石碑，石刻經(jīng)年累月早己模糊難辨。

“爹爹，你說天上真有仙人么？

煉師是不是都能成為神仙？”

青霄撿起一截樹枝揮舞，路過一片茶園時細(xì)雨綿綿、云霧籠罩間烈日破空恍如仙境。

中年漢子假裝被孩童的寶劍所傷，捂著胸口咋呼：“自然是有的，上山后你學(xué)的好，就可以像說書先生嘴里那般...”青霄臉上浮起一絲興奮，說道：“在天上飛？”

男子趁機(jī)奪下孩童的樹枝，輕打在其**之上：“那也不是隨便能成的，男子漢得要吃點(diǎn)苦，要有男子氣概，爹娘不在身邊要...”孩子一臉無奈的學(xué)著爹爹的嘮叨：“知道啦，知道啦！

要多吃飯，才能長的壯。

你和娘都說八百遍了！”

行至山頂，云霧忽開，蒼松古柏，相映成趣。

青霄沒有見到爹口中的神仙，倒是有個長發(fā)披肩的紅衣女童從古松下轉(zhuǎn)出，粉裝玉琢，一對水汪汪的杏眼靈氣十足，睫毛生得既長又密，給清幽的山頂增添了些許暖意。

小女孩不過六歲年紀(jì)，眉眼卻透著與外貌不符的老成，發(fā)間別著的月季隨步履翻飛，手里拋著一個熟透的大桃子。

小女孩將桃子擲向余青霄，腕間銀鈴脆響，清脆說道：“吃吧?！?br>
接過桃子的青霄有些不知所措，一手捧著桃一手緊緊拽著爹爹的衣角，怯生生地躲在漢子的身后，探出腦袋看向小女孩。

中年男子躬身作揖：“這是犬子余青霄，我與前輩之前約定好了。”

男孩在爹的示意下也對著小女孩作揖。

女孩看著撲哧一樂：“嗯，我知道，你下山去吧?！?br>
蹦跳著走過來三指搭在男孩腕間，往身后竹舍奔去。

青霄墜著身體卻無法停下腳步，只得不時地扭頭回望，雖然來時路上拍著**保證，但到了此時還是努嘴皺眉，瞪大眼睛，不時眨眼。

中年男子瞧著離去的兒子似有話說，眉頭一皺，一咬牙轉(zhuǎn)身便走，不過那股決然卻是轉(zhuǎn)瞬即逝，話在嘴邊咽了又咽還是開口說道：“青霄，要聽話，乖乖的，學(xué)不會也沒事，多吃點(diǎn)飯才能長得壯壯的?！?br>
男孩踉蹌回頭，只見父親身影在云霧中漸淡，那句“要聽話”被山風(fēng)吹得七零八落。

余青霄被女孩帶著在竹舍后的林間跑了片刻，沒了力氣腳下發(fā)軟，踉蹌間跌坐在大石上，臉色發(fā)白喘著粗氣。

間夾著咳嗽，雙眸環(huán)視著西周,周遭的一切和自己的想象格格不入，沒有仙風(fēng)道骨的師傅，只有幾間像是臨時搭建的竹舍。

心中泛著嘀咕時聽著紅衣女童說道，“先天任脈失養(yǎng)，督脈陽氣衰微，納氣失職，虛火上炎?！?br>
女孩瞧著小男孩停不下咳嗽，蹙著眉伸手摸摸男孩額頭又拍拍背，像極了一個大姐姐照顧***。

等得喘勻了氣息、間雜著咳嗽男孩開口說道：“后半句我聽鎮(zhèn)上的郎中說過，我打小身體就不比旁人，幾乎每天都是靠傅叔進(jìn)山采的藥吊著命。

今年春節(jié)的時候我咳得愈發(fā)厲害，吃藥也沒用了，爹娘就說讓我上山來隨神仙學(xué)些強(qiáng)身健體的本事?！?br>
余青霄捧著桃子坐在大石上，神情落寞，腦袋壓的極低：“村口算命先生說我活不過六歲?！?br>
“你信嗎？”

小女娃站在大石上，俯身低頭，**的小臉湊得極近，長睫毛都要貼上男孩的臉龐了：“你是怕死？

這是要哭了嗎？”

余青霄努力睜大眼睛，嘴巴越發(fā)撇的厲害，聲音有些顫抖地說：“才不是呢！

我才沒有哭呢！

只是眼睛里好像進(jìn)東西了！”

男孩忽的發(fā)覺女孩離的自己極近，有些尷尬地挪了挪**：“誒，你干嘛離我這么近嘛？”

“不怕，有什么好怕的呢。

難道你信？”

小女孩一**坐在大石上，身子往旁一挪，靠的更近了，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余青霄的后背。

男孩被拍的猝不及防，手里的桃子險些要掉進(jìn)那一汪碧波內(nèi)，堪堪接住桃子：“我自然是不信那人的話，他還說過鐵匠沒孩子呢，鐵匠媳婦賭氣回了娘家，今年過年的時候鐵匠媳婦就生了對龍鳳胎?！?br>
女娃眉眼一皺首勾勾地看著余青霄：“你才五歲，你要叫我?guī)熃?！?br>
杏眼一瞇、嘴角微微一翹，老氣橫秋，手指點(diǎn)在青霄的額頭上：“知道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