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，乾德六年，臘月初三。

京郊的宗人府暗牢相較于往日，更為冷清。

一雙形如枯槁的雙手艱難得握住了上方的天窗柵欄，云霄吟努力把頭湊近天窗，貪婪得汲取外界新鮮的空氣。

“水……”聲音一出，干澀嘶啞，猶如吞了熱炭一般。

她好幾日沒進食，出氣多進氣少，她還不想死。

前來送飯的宮人走進院子，卻當作沒看見她，兩人徑首坐在了暗牢前的石階上，默契分食起來。

宮人碧蘿咽下最后一口包子，舒服得打了一個飽嗝后，倒是想起她來了。

“幾日了？”

“三日了，”頓了頓，宮人燕春眼神飄忽，不安得囁嚅道：“碧蘿，都這么久了，要是再不給她吃飯，只怕人都要撐不住了?！?br>
“哼，她若是**了也干凈，反正也是一個禍害，居然還敢給咱們甩臉子，如今新朝己過五載，她難道還把自己當成當初那個一人之下，萬人之上的盛昌長公主么？”

燕春有些于心不忍，不由唏噓道：“說起來也是一個可憐人，謝首輔不日便要娶榮桓郡主為妻了，她這個謝夫人，怕是要做到頭了。”

碧蘿刻意大聲嚷嚷道：“她哪里可憐？

當初若不是她設(shè)計強逼著謝首輔要了她，人家早就和榮桓郡主成親了，所以說，真要說可憐，那也是當初還是謝六公子的謝首輔可憐，偏偏遇上她這么一個跋扈囂張的長公主，那榮桓郡主當初差點死在她手上，如今她所遭受的這些，難道不都是報應(yīng)？”

如今的故事都傳揚成這樣了？

云霄吟哀哀得吐出一口似有似無的濁氣，是報應(yīng)么？

或許吧。

“你瘋了？

這種話豈是咱們這些做奴婢能亂說的？

不說別的，若是她真出了什么事，太子妃殿下那邊就不好交代?！?br>
碧蘿一怔，隨即有些無畏的嗤笑了一聲：“那位，不是也不受寵么？”

宮人話音剛落，云霄吟猛地抬起頭來，剛想問些什么，變故突發(fā)。

燕春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，碧蘿順著她的目光轉(zhuǎn)過頭來，只聽啪得一聲脆響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的一耳光便落在了她的臉上。

“好大的膽子，竟然敢在禁中妄議主子！”

一道憤怒的聲音赫然而起。

待看清來人，兩個宮人臉色驟變，立馬瑟瑟發(fā)抖的伏跪在地上。

“奴婢等拜見思容姑姑！”

云霄吟對她再熟悉不過，衛(wèi)思容是她姨母身邊的首等掌令姑姑，她會出現(xiàn)在這里，必然是姨母的授意。

衛(wèi)思容冷聲道：“你們是哪宮的宮人，如此沒有規(guī)矩？！”

燕春哆哆嗦嗦得開口：“回稟思容姑姑，奴，奴婢們是宗人府明膳司的宮人?！?br>
“自去慎刑司領(lǐng)三十杖，若再犯，即刻絞殺?！?br>
碧蘿和燕春蒼白著一張臉，連忙磕頭道：“是，奴婢領(lǐng)罰?！?br>
隨后兩人顫顫巍巍地起身，灰溜溜地離開了。

衛(wèi)思容走到羈押云霄吟的暗牢前，看著散落一地的食盒，不禁蹙起了眉頭。

宗人府的這些下人們慣會趨炎附勢，逢高踩低，這些年來，也不知這位長公主吃了多少苦。

暗牢的天窗離地面不高，衛(wèi)思容彎下腰看向黑漆漆的地牢，沉聲問道：“殿下，皇后娘娘問，您想明白了沒有?！?br>
沉悶昏暗的地牢內(nèi)，云霄吟疲累得垂著頭，血水順著頭發(fā)一絲一縷得流淌在臉上，覆蓋了干涸的血痕和陳舊傷疤，同時模糊了視線，耳朵里嗡嗡作響，外界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
等云霄吟再醒來，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己過三日。

她這是死了么？

云霄吟茫然得盯著頭頂?shù)妮p紗幔帳，一時不知身處何處。

“您總算醒了。”

床榻旁，衛(wèi)思容長松了一口氣，皇后娘娘為防他人謀害，這些日子以來，皆讓她守護在此。

云霄吟扶著床沿坐了起來，又想起昏迷之前的事，她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：“小妹……”衛(wèi)思容停頓了半晌，方才沉聲說道：“前些 日子，太子妃生了一場重病?！?br>
“什么??？”

小妹自幼身體康健，從未聽過有什么隱疾，怎么會突然病重？

難道說是蕭雋徵害的？

“殿下，吾等不過是奴婢，有些話不能多說，只是太子妃纏綿病榻多日，若您再出什么事情，只怕會徹底壓垮她?！?br>
云霄吟抿唇半晌，隨后沉聲道：“勞煩您帶我去見皇后娘娘吧?！?br>
想要離開宗人府，不是一件易事。

云霄吟腳腕處的鐐銬鑰匙竟然不在宗人府內(nèi)。

衛(wèi)思容沉了臉，呵斥起宗人府的員外郎來。

“五年前，這鐐銬原是你們帶上的，鑰匙怎會不在宗人府內(nèi)？”

頓了頓，衛(wèi)思容只想到了一種可能。

她隨即呵斥道：“還是說，你們眼里己然沒了皇后娘娘？”

員外郎周正安白著一張臉，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嘴上，硬著頭皮也得給衛(wèi)思容一個解釋：“哎喲，思容姑姑折煞死小人了，奴才們哪里敢對皇后娘娘不敬， 只是，這鑰匙當真不在宗人府內(nèi)，而，而是在……在謝準手上?！?br>
周正安沒有說完的話，云霄吟幫他補全了。

謝準恨她，這是眾所周知的秘密。

衛(wèi)思容啞然，云霄吟和謝準之間的事情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，盛京人人皆知。

新朝初立，禮遇前朝，仍遵舊制。

當朝太子妃，便是前朝永安公主，云樂顯。

說起當初，若非這位謝首輔一力主張重懲其妻，**也不至于冒著風險把前朝最受寵的盛昌長公主關(guān)進宗人府整整五年。

“殿下，這……”衛(wèi)思容有些為難。

謝準此人，不僅出生頂貴氏族，如今還是新朝首輔。

若非必要，衛(wèi)思容也不想和這樣炙手可熱的頂級勛貴對上。

云霄吟怎會看不懂衛(wèi)思容的猶豫？

她知道不會有人為自己主持公道，所以故作謙卑得輕嘆道：“我既然還是戴罪之身，即便帶著鐐銬也是理所應(yīng)當，無需憂心。

”看著云霄吟不悲不喜的神情，衛(wèi)思容多少有些意外。

他們這些從前朝過渡的舊人都知道，盛昌長公主最是囂張跋扈，若照她以往的性子，這事兒必然不會大事化小，小事化無。

如今，倒是發(fā)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
她鄭重伏身，恭敬道：“只是苦了殿下?！?br>
若無特例，禁宮內(nèi)不能乘轎。

云霄吟帶著沉重的鐐銬，還要穿行過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永巷。

周圍有不少路過的宮人。

幸好有衛(wèi)思容在，無人敢上前攀扯什么。

偏生有那天生就沒眼力見兒的，如今，雅公主蕭靈秀便算一個。

她硬生生撞了上來，反倒責怪起了被她撞了一個踉蹌的云霄吟。

“哪里來的賤婢不長眼睛？

撞翻了本公主的茯苓糕，該當何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