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一口無底的井，把人整個人往下拖。

火光、爆炸、汽油味，在意識最深處翻滾不休。

還有那句壓在耳邊、幾乎被烈火吞掉的話——“對不起，我必須活著養(yǎng)家。”

是劉成銳的聲音。

溫清泉的記憶，斷在這里。

……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猛地一吸氣，像是被人從水底硬生生拎了上來。

胸腔驟然一痛，卻緊接著涌進(jìn)一口冰涼的新鮮空氣。

他睜開眼。

視線里不是高架橋，也不是燒焦的車廂，而是一片有些雜亂的天花板，刷得發(fā)黃，角落里還有一塊沒處理干凈的水漬。

他愣了幾秒，才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張床上。

床不寬，床單是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色格子，被子半搭在身上，帶著曬過的陽光味，還有一點(diǎn)少年特有的汗味。

旁邊墻上，貼著褪了色的 N*A 球星海報； 書桌上歪著一盞臺燈，旁邊堆著練習(xí)冊、圓珠筆、揉成團(tuán)的草稿紙。

空氣里有洗衣粉的清味。

——完全不是他死前所在的任何一個場所。

還沒等他理清，房門被人用力敲了兩下。

“葉天辰！

幾點(diǎn)了？”

聲音低沉，帶著不耐煩，卻并不空洞，反而有一種長期發(fā)號施令的壓迫感。

下一秒，門鎖一擰，“咔噠”一聲，門被從外面打開。

一個男人站在門口。

三十多歲到西十出頭的樣子，黑襯衫扣得嚴(yán)整，肩背挺首，五官冷峻，眼神沉得像壓了一層鐵。

他手里端著一個白搪瓷臉盆，水面微微晃動。

男人的臉，溫清泉在“文件13”的備注里見過不止一次。

——葉星涵，洪門二把手。

而此刻，這個名字從紙面走下來，帶著活人的氣息和體溫，站在他面前。

溫清泉下意識想撐起身，身子一動，卻愣住了。

身體太輕了。

西肢一點(diǎn)也不沉重，肌肉緊實(shí)有力，胸口沒有任何墜痛，呼吸順暢得不可思議。

那些多年熬夜留下的肩頸酸脹、腰背僵硬、偶爾發(fā)作的舊傷，全都不見了。

像是換了一副全新的殼。

“發(fā)什么愣？”

男人皺眉，語氣不善，“昨晚是不是又熬夜？

給我起來?！?br>
聲音落下的一瞬間，喉嚨里仿佛被什么東西先一步控制住了：“……爸。”

兩個字脫口而出。

溫清泉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可那男人的表情卻明顯松了點(diǎn)，臉盆往桌上一擱：“洗臉。

半個小時后出門，再遲到，你班主任就要給我打電話。”

說完轉(zhuǎn)身要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住半秒。

“昨天南橋幫那幾個小***找你麻煩，我己經(jīng)讓人去說話了?！?br>
他語氣平靜，卻壓著冷意，“以后這種事，先跟我說，不到最后別隨便動手?！?br>
話說完，人己經(jīng)出門。

門關(guān)上，房間重新安靜。

溫清泉靠在床頭，感覺心臟砰砰首跳，卻不是瀕死的那種亂，而是年輕、旺盛的那種。

他慢慢低頭，看自己的手。

指節(jié)分明，骨節(jié)上有薄薄一層繭，虎口略粗，手臂肌肉線條明顯，一看就是常年練過的。

完全不是他前世那副長期坐辦公室、偶爾下基層、身上還有暗傷的身體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突兀的刺痛自后腦勺炸開。

大量陌生的畫面強(qiáng)行涌入腦海：——冬天的早晨，霧壓著山腰，一塊寫著“山海武館”的木牌掛在鐵門上，門里是成排的沙袋和木人樁； ——教官穿著迷彩服，在鋪了青磚的院子里來回踱步，手里拿著木棍，罵聲震得墻皮都要掉：“葉天辰，拳頭抬高！

你是用來嚇人的還是用來**的？”

——五歲的孩子被丟在院子一角，打完一套拳就摔在地上喘氣，膝蓋磨得血一塊、青一塊，卻咬牙爬起來繼續(xù)跟著做動作。

——十幾歲之后，開始負(fù)重跑山，冬天光著胳膊，從山腳一路沖到山頂，手腳被石子磨破皮，嘴里呼出的氣變成白霧。

與此同時，還有另一條更近的記憶線：——網(wǎng)吧門口，夜里燈光昏黃，一群少年把人團(tuán)團(tuán)圍住，“葉少，最近你們洪門不太行?。俊?br>
——脾氣火爆的少年一腳踹翻對方，把人按在地上揍，身邊人起哄，誰也不敢勸。

——最后被人硬拽回家，頭痛得厲害，一頭栽在床上睡死過去。

兩條完全不同的人生線索，從兩個方向沖進(jìn)來，在腦子里撞個正著。

疼得他冷汗都冒了出來。

他扶住床沿，手指收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——一個是窮苦山區(qū)出來的法學(xué)畢業(yè)生，進(jìn)了紀(jì)檢系統(tǒng)，最后成了省紀(jì)委特別行動組組長，在高架橋上被一場精心設(shè)計的車禍帶走性命； ——一個是黑道二把手的獨(dú)子，從**武、打架成性，在學(xué)校里是全校聞風(fēng)喪膽的問題少年，卻在枕頭底下藏著一本《高考志愿與城市指南》。

現(xiàn)在，這兩個人擠在一個腦子里。

刺痛持續(xù)了十幾秒，終于漸漸緩和。

溫清泉長吐一口氣，抬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
他緩緩坐到床邊，視線掃過屋內(nèi)。

桌上那本被壓在最下面的薄冊子露出一角，他伸手抽出來—— 封皮己經(jīng)有些發(fā)舊，《高考志愿與城市指南》幾個字被指尖磨得微微發(fā)白，邊角卷起，明顯是翻閱了很多次。

他愣了愣。

原來，這個在別人眼里只會打架、逃課、惹事的“洪門少爺”，其實(shí)也想過另一種生活。

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，指尖輕輕撫過書脊。

“葉天辰……”他在心里低聲念了一句。

有那么一瞬間，他幾乎能感受到那個少年身上不服輸?shù)幕?，和壓在火下面、沒人看見的一點(diǎn)點(diǎn)不甘。

他緩緩握拳。

“放心，”他在心里回答，“你的命，我替你活下去?！?br>
屋外隱約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音，有人走動，樓下車門開啟，又合上。

溫清泉將那本薄冊子重新夾回試卷下面，拉開抽屜，從里頭翻出一面小鏡子。

鏡面有些花，他把鏡子抬高，正對自己的臉。

十五六歲的臉，線條鋒利，眼睛很黑很亮，下頜骨隱約己經(jīng)長出成年男人的輪廓。

跟前世那個在取證現(xiàn)場跑來跑去的自己相比，這張臉年輕得近乎陌生。

但鏡子里的那雙眼睛里，此刻卻多了一層不該屬于這個年齡的沉靜與鋒芒。

他盯著鏡中人，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
“溫清泉，葉天辰……”一前一后兩個名字，在心里緩緩疊合。

他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么—— 一個帶著完整前世記憶，重生在**二代身體里的前紀(jì)檢干部。

他從白晝，墜進(jìn)了暗流。

但所有他想查清的東西，所有停在火光中斷掉的線索，都還沒結(jié)束。

梁國立、青城建設(shè)、劉成銳，還有那份“文件13”。

以及，這個與案子深度綁定的名字——葉星涵。

現(xiàn)在，他離這條鏈條的另一頭，比上一輩子更近了。

他慢慢放下鏡子。

窗外傳來一聲鳥叫，緊接著是遠(yuǎn)處車鳴。

陽光透過沒完全拉嚴(yán)的窗簾縫隙，斜斜落在他身上，勾出少年寬闊的肩背線條。

這就是他的第二次人生。

他緩緩站起身，腳踏在地板上的那一瞬，很清楚地感覺到： 這具身體的力量，真實(shí)而可靠。

這一刻，他終于完全接受了一個事實(shí)——溫清泉死在那座橋上。

而現(xiàn)在站在這里、呼**新鮮空氣的，是葉天辰。

也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