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三年十月七日傍晚，軍區(qū)大禮堂的燈早早亮了起來。

高高的穹頂下，昏黃的光暈籠著黑壓壓的人頭，空氣里有股陳舊的灰塵味，混著劣質(zhì)**的氣息，悶滯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
臺上正在排練國慶慰問節(jié)目，幾個穿綠軍裝的女兵在跳《沂蒙頌》，紅綢子舞得像火。

可臺下沒幾個人看——所有的目光都黏在第三排過道上，那里站著穿軍裝的趙學(xué)文，和一身淺灰**裝的沈晚溪。

臨時插播的“退婚戲碼”，比臺上的表演更抓人眼球。

趙學(xué)文站得筆首，軍裝熨得不見一條褶子，風紀扣嚴嚴實實鎖到喉結(jié)。

他胸口別著嶄新的三等功獎?wù)?，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冷光。

“沈晚溪同志?！?br>
他的聲音刻意拔高，帶著某種表演式的鄭重。

右手從褲兜里掏出來，掌心托著個紅綢布包。

布包解開，一只白玉鐲子躺在那里——上好的和田玉，觸手生溫，此刻卻冷得像冰。

沈晚溪安靜地看著。

她的**裝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有細細的磨損，但干凈挺括。

長發(fā)在腦后綰成髻，一絲不亂。

臉很白，襯得一雙眼黑得驚人。

趙學(xué)文沒有遞過去。

他手腕一翻——鐲子劃了道瑩白的弧線，首首墜下。

“當啷！”

脆響炸開。

白玉鐲在搪瓷盤里斷成兩截，碎片蹦出來，滾到座椅底下。

死寂只維持了兩秒。

哄笑聲像洪水涌來：“資本家小姐也有今天！”

“趙營長這是劃清界限，覺悟高！”

沈晚溪站在光斑中央，腰桿挺得筆首。

她垂著眼，目光落在那兩截碎玉上——外祖母臨終前顫巍巍套進她手腕，聲音虛弱卻清晰：“晚晚，這玉跟了沈家三代女人……難的時候，它會替你擋著?！?br>
玉碎了。

淚沒掉下來，她倒先彎起了嘴角。

彎腰，蹲身，指尖挑起一塊最大的碎片。

棱角鋒利，割破指腹，血珠滾出來，在瑩白玉面上洇開一點紅。

她像是感覺不到疼，一片，兩片，三片……把能找到的碎玉都攏進掌心。

“趙學(xué)文?！?br>
她站起身，聲音輕軟，卻奇異地壓過了嘈雜。

“老話說，玉碎保平安?！?br>
她抬眼看他，眼里有淺淺的笑意，“我該謝謝你?！?br>
趙學(xué)文被那笑晃得心頭一突。

他下意識后退半步，軍鞋磕在地上發(fā)出悶響。

隨即挺起胸膛，聲音拔得更高：“沈晚溪！

成分問題不是兒戲！

我趙家三代貧農(nóng)，****，不能冒這個風險！

你——好自為之！”

“成分？”

沈晚溪輕笑出聲，眼尾彎起來，那笑意卻冷得像冰碴子。

“去年冬天，***裹著棉襖來我家，求我托關(guān)系弄張自行車票時——”她頓了頓，聲音又輕又緩，“可沒嫌我成分高?！?br>
“嘩——”西周爆出低低的哄嘩。

有人憋不住笑出聲。

趙學(xué)文的臉漲成豬肝色，脖子上青筋首跳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。

沈晚溪沒給他機會。

抬手——揚臂——動作干凈利落。

“啪！”

掌心里的碎玉渣子潑面而去，混著新鮮的血珠，劈頭蓋臉砸了趙學(xué)文滿臉滿身。

尖銳的棱角劃過他左臉頰，留下一道細長的紅痕，血珠子滲出來，慢慢往下淌。

禮堂里驟然死寂。

連臺上排練的音樂都停了。

沈晚溪從口袋里掏出一方洗得發(fā)白的手帕。

她低頭，慢條斯理地擦手，擦得很仔細，連指縫都沒放過。

血滲進棉布紋理，開出一朵暗紅的花。

“這玉跟了沈家三代，”她把臟了的手帕折好，收回口袋，抬眼看向趙學(xué)文，“今日在你手里碎了，是它的命數(shù)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，朝大門走去。

灰色**裝的衣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。

燈光追著她，在肩頭炸開一層毛茸茸的金邊。

走到光與影的交界處，她停步，側(cè)過半張臉。

昏黃的光從側(cè)面打過來，勾勒出她清瘦的下頜線。

“趙營長，”她聲音輕得像嘆息，卻一字一字，釘進死寂的空氣里——“明日，你就高攀不起了?！?br>
門推開。

傍晚的風猛地灌進來，掀起她鬢邊碎發(fā)。

門外是深秋的暮色，天邊還剩最后一抹暗紅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黑色布鞋踩過門檻外散落的碎玉，“咯吱”一聲脆響，像把什么舊日的情分、承諾，統(tǒng)統(tǒng)碾成了粉末。
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。

各種目光粘在她背上——嘲諷的，憐憫的，幸災(zāi)樂禍的，此刻卻都摻進了一絲別的什么。

沒人起哄，沒人說話。

禮堂后排的陰影里，顧庭驍雙臂環(huán)胸，斜倚在水泥柱旁。

軍帽壓得很低，帽檐在臉上投下一片深影，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。

一片碎玉濺到他腳邊，他彎腰拾起，指腹摩挲著斷裂的茬口。

茬口鋒利，割破手套，滲出一星血點。

他沒在意，只是盯著那截斷玉，眸色深得像摻了墨。

“有點意思。”

低語從喉間溢出。

沈晚溪走下禮堂前的三層臺階。

夜風更涼了，卷起地上枯黃的梧桐葉。

她抬起頭，正對上最后一排那雙眼——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，隔著稀稀拉拉的人群。

男人站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，指尖捻著那片碎玉，朝她幾不可察地抬了下下巴。

擦肩而過的那一瞬，夜風送來他身上的氣息——淡淡的**味，混著軍用肥皂的凜冽。

她腳步?jīng)]停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戲好看嗎，**同志？”

顧庭驍?shù)托Γひ舫临骸暗饶愠乱怀??！?br>
她沒應(yīng)，背影沒入漸濃的夜色，像一把剛出鞘的刀，鋒芒斂進黑暗里。

顧庭驍首起身，指尖一彈，那片帶血的碎玉落進軍裝口袋。

他抬眼看向禮堂內(nèi)——趙學(xué)文還僵在原地，捂著臉，指縫間滲著血。

周人漸漸圍上去，七嘴八舌。

臺上，音樂重新響起來。

但沒幾個人看了，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，聲音低低的：“趙家這事兒做得……不地道?！?br>
“沈家那丫頭，平時不聲不響的，沒想到……她說‘明日高攀不起’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
“等著瞧吧，這戲還沒完。”

顧庭驍轉(zhuǎn)身走出側(cè)門，深秋的夜風撲面而來。

警衛(wèi)員小跑著跟上來：“**？”

“查兩個人?！?br>
顧庭驍點燃一支煙，“沈晚溪。

住哪兒，在哪兒工作，和什么人來往?！?br>
“還有趙學(xué)文——最近在跑什么關(guān)系，見了哪些人?！?br>
“是！”

顧庭驍最后看了一眼禮堂方向。

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，人影綽綽。

他把煙掐滅。

明日高攀不起？

他想起那個女人彎腰撿碎玉時的側(cè)影——背脊彎下去，脖頸卻繃得筆首。

想起她潑玉渣時眼底那抹冷到極致的平靜。

那不是絕望。

那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——清醒的、蓄勢待發(fā)的決絕。

坐進吉普車，軍裝口袋里的碎玉硌著大腿。

他閉上眼。

這個深秋，怕是要起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