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風(fēng)，裹著官道上的塵土，從車窗的縫隙里鉆進(jìn)來，帶著一股子干澀的腥氣。

沈清辭靠在顛簸的車壁上，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洗得發(fā)白、袖口起了毛邊的袖子上。

布料很粗，磨得手腕的皮膚有些發(fā)紅。

她安靜地將手收回，交疊放在膝頭，指腹上帶著常年做雜活留下的薄繭。

車廂里很悶，光線昏暗，只有一小方天光，照著對面李嬤嬤那張刻薄的臉。

“吱嘎——”李嬤嬤端起茶碗，用碗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，瓷器摩擦的聲音又尖又長，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
她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像是對著空氣說話。

“大小姐，這眼瞅著就**了。

回了府，可得把寺廟里那股子野性子收一收，別丟了咱們沈家的臉面?！?br>
她呷了一口茶，然后“啪”地一聲，將蓋碗重重頓在小幾上。

茶水濺出來幾滴，燙在陳舊的木桌上，留下一個(gè)深色的水印。

沈清辭的視線從自己的裙擺上移開，那上面有一塊針腳歪歪扭扭的補(bǔ)丁，是她自己縫的。

她抬起頭，看向李嬤嬤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擾了車?yán)锏膲m埃。

“嬤嬤教訓(xùn)的是，清辭記下了?！?br>
她的順從，似乎并沒有讓李嬤嬤滿意。

那雙精明的眼睛在她身上刮了一圈，像是在評(píng)估一件貨物的成色，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
“哼，記下就好?！?br>
李嬤嬤往后一靠，尋了個(gè)舒服的姿勢倚在軟墊上，這才像是恩賜般地開口，“要我說，還是夫人心善。

您在外面待了十年，她還惦記著您是沈家的骨血。

這不，一聽說您要回來，立馬就給您張羅了一門頂好的親事。”

沈清辭藏在袖中的手指，微微蜷縮了一下。

指尖觸到了一塊冰涼堅(jiān)硬的物事，是半塊玉佩的輪廓。

她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。

“親事？”

“可不是！”

李嬤嬤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，帶著炫耀的意味，“工部王侍郎，聽過沒？

正二品的大員！

圣上跟前的紅人！”

她刻意停頓了一下，觀察著沈清辭的反應(yīng)，見她還是一副無動(dòng)于衷的模樣，臉上的得意變成了不耐。

“雖說是給王侍郎做填房，年紀(jì)嘛……是大了點(diǎn)，今年剛滿五十。

可這福氣，是旁人家姑娘求都求不來的！

您可別不知好歹！”

五十歲。

填房。

沈清辭的面容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像一尊廟里失了香火的泥塑菩薩。

可她腦子里卻清晰地浮現(xiàn)出一個(gè)名字——王祿。

京城里誰人不知，工部侍郎王祿，好美色，性情暴虐，府中己有三名通房丫頭被活活打死，前頭那位正妻，也是在他醉酒后“失足”落水淹死的。

二嬸這是要將她送進(jìn)一個(gè)吃人的火坑里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。

李嬤嬤見她半天不吭聲，只當(dāng)她是嚇傻了，或是鬧脾氣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
“大小姐，老奴勸您一句，您得拎得清自己的身份。

在靜安寺待了十年，外面那些風(fēng)言風(fēng)語有多難聽，您自己心里沒數(shù)嗎？

能嫁進(jìn)侍郎府，那是二老爺給您臉面，為您將來鋪路，也是為您自己積福！”

“再說了，這門親事成了，對二老爺?shù)那俺桃彩谴笥旭砸妗?br>
您身為沈家的女兒，總得知恩圖報(bào)，為家族分憂吧？”

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，沈清辭的身子跟著晃了晃，像是風(fēng)中一片單薄的葉子。

她沒有回答，只是側(cè)過頭，用指尖輕輕挑開了車簾的一角。

外面，天色正一點(diǎn)點(diǎn)暗沉下去。

殘陽如血，將荒蕪的野草和枯樹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紅。

官道上空空蕩蕩，前不著村，后不著店。

但在極遠(yuǎn)處的地平線上，有一縷煙塵正被馬蹄揚(yáng)起，朝著這個(gè)方向，不急不緩地靠近。

很遠(yuǎn)，但速度很快。

沈清辭的指尖在微涼的窗框上停頓了一瞬，然后，她緩緩放下了簾子，隔絕了外面的一切。

她轉(zhuǎn)過臉，重新看向李嬤嬤，那雙沉寂了許久的眸子里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瀾，卻依舊平靜得可怕。

“多謝嬤嬤提點(diǎn)。”

她的聲音依舊很輕，卻比剛才清晰了許多。

“嬤嬤說的話，清辭都記在心里了?！?br>
這突如其來的順服，讓李嬤嬤準(zhǔn)備好的一肚子訓(xùn)斥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
她狐疑地打量著沈清辭，總覺得哪里不對勁，但看她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，又挑不出錯(cuò)處。

“算你識(shí)相?！?br>
李嬤嬤滿意地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剛準(zhǔn)備再說幾句場面話。

毫無征兆地，沈清辭忽然捂住了心口。

她的眉頭在一瞬間狠狠地?cái)Q成一團(tuán)，整個(gè)人像只被戳中了要害的蝦子，猛地弓起了身子。

“呃……”急促而痛苦的喘息聲，從她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，渾濁又壓抑。

一層細(xì)密的冷汗，瞬間布滿了她光潔的額頭，將幾縷碎發(fā)黏在了蒼白的皮膚上。

“大小姐？”

李嬤嬤愣住了，手里的茶碗都忘了放下。

沈清辭沒有理她。

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坐墊，指甲因?yàn)橛昧Χ钌钕葸M(jìn)粗布里，另一只手緊緊地按著心口，仿佛那里正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
“心……痛……”她張著嘴，卻只能發(fā)出破碎的氣音。

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，變得慘白如紙，嘴唇也漸漸泛起駭人的青紫色。

李嬤嬤手里的帕子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
“你……你別在這兒裝神弄鬼！

方才不還好好的嗎！”

她嘴上雖然強(qiáng)硬，但聲音里己經(jīng)帶上了掩飾不住的驚慌。

沈清辭的身子猛地一抽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，整個(gè)人軟綿綿地從坐墊上滑了下去。

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
她的頭重重地磕在了車廂的地板上，隨即一動(dòng)不動(dòng)了。

那聲音不大，卻像一記重錘，狠狠敲在了李嬤嬤的心上。

她僵在原地，死死地盯著地上蜷縮成一團(tuán)的沈清辭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。

“大小姐？”

她試探著叫了一聲，沒有回應(yīng)。

李嬤嬤咽了口唾沫，身體不受控制地發(fā)起抖來。
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顫巍巍地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，朝著沈清辭的鼻子底下探去。

冰涼。

沒有一絲熱氣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李嬤嬤猛地縮回手，仿佛被蝎子蟄了一下，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車廂里的死寂。

“停車！

快停車！”

她手腳并用地爬到車門邊，發(fā)瘋似的捶打著車壁。

“死人了！

出事了！

大小姐她……她沒氣了！”

馬車一個(gè)急剎，巨大的慣性讓李嬤嬤一頭撞在車門上，撞得她眼冒金星。

車夫一把掀開簾子，探進(jìn)一個(gè)粗獷的腦袋，臉上滿是驚疑：“嬤嬤，怎么了這是？”

“沒氣了！

大小姐她沒氣了！”

李嬤嬤臉色煞白，像個(gè)瘋子一樣，指著地上的人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車夫是個(gè)膽子大的莊稼漢，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，趕緊手腳并用地爬了進(jìn)來。

他蹲下身，學(xué)著李嬤嬤的樣子，把粗糙的手指伸到沈清辭的鼻下，又探了探她的頸側(cè)。

“還有氣！

還有一點(diǎn)兒氣！”

車夫猛地回頭，對著李嬤嬤吼道，“是急癥！

看樣子是犯了心悸的毛??！”

他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，聲音更大了：“得趕緊找大夫！

這要是死在半道上，咱們倆都得給她陪葬！”

李嬤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，一**癱坐在地上，開始拍著大腿干嚎：“我的老天爺??！

這荒郊野嶺的，連個(gè)鬼影子都瞧不見，上哪兒找大夫去??！”

風(fēng)聲從林子里穿過，發(fā)出嗚嗚的悲鳴，像是鬼哭。

幾只烏鴉被驚起，撲棱著翅膀，發(fā)出“呀呀”的叫聲，更添了幾分不祥。

李嬤嬤抖得像風(fēng)中的落葉，她一把抓住車夫的袖子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“不能停在這兒！

快走！

趕緊把她拉回府里再說！”

“拉個(gè)半死不活的人回去？”

車夫一把甩開她的手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，“晦氣不晦氣！

萬一死在車上，咱們怎么跟老爺夫人交代？

就說她自己病死的？

誰信！”

“那你說怎么辦！”

“扔……扔在這兒？”

“你瘋了！

那可是沈家的嫡長女！

扔在這兒，我們倆的腦袋都得搬家！”

兩人在狹小的車頭前激烈地爭執(zhí)起來，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
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車廂角落里，那只垂落在地上的、屬于沈清辭的手，手指幾不可察地，微微動(dòng)了一下。

馬蹄聲，近了。

不再是遙遠(yuǎn)的煙塵，而是沉重、整齊，帶著鐵甲摩擦的肅殺之聲，一下一下，清晰地敲擊著地面。

爭吵中的李嬤嬤和車夫同時(shí)噤了聲，不約而同地朝著官道盡頭望去。

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，將那隊(duì)疾馳而來的人馬勾勒出金色的輪廓。

為首的一人，玄衣黑馬，身形挺拔如松。

即便隔著尚有一段距離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勢，也己經(jīng)撲面而來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貴人！

這兩個(gè)字瞬間在李嬤嬤的腦海中炸開。

她眼睛猛地一亮，那是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。

她什么都顧不上了，顧不上自己歪掉的發(fā)髻，顧不上臉上還掛著的淚痕，連滾帶爬地從馬車上跳了下去。

她提起裙擺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朝著那隊(duì)人馬狂奔而去，一邊跑，一邊拼命揮舞著手臂，聲音嘶啞而尖利。

“救命??！

前面的貴人，救命啊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