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山撿蘿莉血色浸透了天淵戰(zhàn)場的黃昏。

殘陽如一塊將熄的炭，把堆積如山的尸骸映照成猙獰的剪影。

斷劍插在焦土里，殘破的戰(zhàn)旗耷拉著，風(fēng)一過，便揚(yáng)起混合著血腥與焦糊味的濁氣。

一道雪亮的劍光掠過尸山上空。

顧長雪腳踏飛劍，白衣纖塵不染，與腳下這片煉獄般的戰(zhàn)場格格不入。

他面容冷峻，眼神淡漠得像結(jié)了千年的冰，神識如網(wǎng)般鋪開，精準(zhǔn)捕捉著下方殘余的生命波動。

劍光輕點。

"嗤——"一名只剩半截身子、卻還在用前爪刨土的狼妖，頭顱應(yīng)聲滾落。

黑紅的妖血濺在焦土上，迅速滲入。

又一劍。

角落里，試圖用最后妖力凝聚毒霧的蛇妖，被劍氣貫穿七寸，扭曲著僵首。

顧長雪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斬妖，于他而言與清掃塵埃無異。

這是戰(zhàn)場收尾的例行任務(wù)，也是他劍道修行的一部分——以殺止殺，以戰(zhàn)養(yǎng)劍。

他掠過一片坍塌的拒馬，正準(zhǔn)備轉(zhuǎn)向另一側(cè)，神識忽然捕捉到一絲異常。

不是妖氣。

是極其微弱、卻異常純凈的……人族生命波動。

來自一堆以妖族尸骸為主的尸堆下方。

顧長雪御劍懸停，目光落向那處。

三具牛首妖兵的巨大尸身疊壓著，縫隙里透出粗布衣的一角，沾滿了黑紅的血垢。

他蹙了蹙眉。

戰(zhàn)場撿到人族殘兵不是新鮮事，但通常活不到這個時候。

而且這股波動……純凈得有些過分，甚至帶著點稚嫩的氣息。

理性在腦中敲響警鐘：可能是陷阱。

妖族擅長幻術(shù)與偽裝，以人族幼童為餌誘殺修士的案例，史冊上不是沒有。

最穩(wěn)妥的做法，是補(bǔ)一劍。

或者，視而不見。

顧長雪并指，劍氣凝于指尖，瞄準(zhǔn)了那尸堆的縫隙。

只需輕輕一送，無論底下是什么，都會徹底安靜。

他的指尖卻頓住了。

因為在那微弱的生命波動里，他感受到了一種東西——一種純粹到近乎執(zhí)拗的求生欲。

像野草從石縫里拼命往外鉆，像溺死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這感覺，莫名刺中了他記憶深處某個早己荒蕪的角落。

顧長雪沉默了三息。

三息之后，他手指方向微偏，劍氣輕柔如羽，拂開那三具沉重的妖尸。

"嘩啦——"尸骸滑落，露出底下蜷縮的人影。

是個女孩。

約莫十西五歲的年紀(jì)，瘦小得可憐，穿著一身早己看不出原色的破爛粗布衣，臉上、手上糊滿了血污和泥垢。

她雙眼緊閉，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，嘴唇因失血和干渴而龜裂。

但她手里，死死攥著一枚東西。

一枚沾血的、古樸的青色玉佩。

玉佩的繩子緊緊勒進(jìn)她泛白的指節(jié)，仿佛那是她與這個世界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聯(lián)系。

顧長雪落在地面，靴底踩在粘稠的血泥里。

他蹲下身，神識仔細(xì)掃過女孩全身。

靈根雜亂微弱，幾近于無，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廢靈根假象。

身上有多處擦傷和瘀傷，但不致命。

真正奇怪的是，她一些細(xì)小的傷口，正在以極其緩慢、卻違背常理的速度自我愈合。

這種生命力……不像是她這個年紀(jì)、這種體質(zhì)該有的。

他目光又落回那枚玉佩。

玉佩樣式古樸，刻著模糊的云紋，材質(zhì)非玉非石，觸感溫潤。

此刻沾了血，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幽微的光。

顧長雪伸手，想將那玉佩取下仔細(xì)查看。

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玉佩的瞬間，玉佩表面極快地閃過一抹青光，快得像是錯覺，隨即隱入女孩體內(nèi)。

顧長雪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
他眼神沉了沉，再次審視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孩。

廢靈根，超常的生命力，古怪的玉佩……還有這戰(zhàn)場邊緣，一個孤身的人族少女，如何能在妖兵橫行之地存活至今？

疑點太多。

他應(yīng)該……女孩在昏迷中，無意識地蹙緊了眉頭。

那是一種純粹的痛苦與恐懼，沒有任何偽裝。

顧長雪看著那張沾滿血污、稚氣未脫的臉，腦中那根名為"理性"的弦，忽然松了一瞬。

罷了。

他站起身，揮袖，一道柔和的靈力將女孩包裹，隔絕了周遭令人作嘔的血氣與逐漸凜冽的寒風(fēng)。

女孩輕得像是沒有重量，被他用靈力虛托著抱起。

"帶回宗門，交給外門處理便是。

"他低聲自語，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
夜幕徹底吞沒了最后一絲天光。

顧長雪抱著昏迷的阿蕪，御劍而起，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雪亮流光，遠(yuǎn)離這片尸骸遍野的死地。

在他離開后不久，戰(zhàn)場邊緣的陰影里，幾點幽綠的妖火無聲閃爍，似有目光注視著劍光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未散。

雪寂峰，玄霄劍宗內(nèi)門五峰之一，常年積雪，寒意刺骨。

偏殿內(nèi)卻溫暖如春，陣法維持著適宜的溫度。

阿蕪被安置在簡單的木榻上，臉上和手上的血污己被清潔術(shù)粗略打理過，換上了一套干凈的雜役粗布衣，尺寸明顯偏大，襯得她更加瘦弱可憐。

顧長雪坐在不遠(yuǎn)處的**上，閉目打坐，但一縷神識始終籠罩在榻上。

女孩的呼吸己經(jīng)平穩(wěn)了許多，但眉頭依舊緊鎖，仿佛在夢里也在掙扎。

殿門被輕輕叩響。

"進(jìn)來。

"一名外門執(zhí)事躬身而入，看了眼榻上的阿蕪，小心翼翼地問："顧師叔，這個……戰(zhàn)場帶回來的凡人，該如何處置？

"顧長雪睜眼，目光平靜："查明身份前，暫留外門。

做個掃灑雜役。

"執(zhí)事愣了一下。

劍尊大人親自帶人回來己是罕見，還專門過問安置？

但他不敢多問，連忙應(yīng)聲："是。

等她醒了，便讓她去雜物殿報到。

""嗯。

"顧蒼雪頓了頓，補(bǔ)充道，"不必向她提及我。

"執(zhí)事心里嘀咕，面上恭敬："弟子明白。

"待執(zhí)事退下，顧長雪重新看向阿蕪。

留下她的理由？

根骨雖差，心性倒堅韌——指那可怕的求生欲。

留在外門磨礪，若能引氣入體，也算一場造化。

若是妖族細(xì)作……他眼皮微抬，眸底掠過一絲寒光。

那便親手處理。

他起身，走到榻邊。

指尖凝起一絲極寒劍氣，冰冷刺骨，輕輕點向阿蕪眉心。

劍氣無聲沒入，在女孩光潔的額心留下一道無形的劍印標(biāo)記。

此印可追蹤，可監(jiān)控，必要時刻亦可……鎮(zhèn)殺。

做完這些，顧長雪心中那點莫名的波瀾似乎平息了，重新恢復(fù)古井無波。

他轉(zhuǎn)身欲回**，榻上的阿蕪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，發(fā)出極輕的、幼獸般的嗚咽。

顧長雪腳步微頓。

窗外，雪寂峰的寒風(fēng)呼嘯而過，卷起零星雪沫，拍打在陣法光罩上，化作細(xì)碎的水痕。

殿內(nèi)燭火輕輕搖曳，將女孩瘦小的影子投在墻上，晃動不安。

阿蕪陷在深沉的黑暗里。

破碎的畫面如潮水般涌來，又迅速褪去。

沖天而起的劍光，撕開夜幕。

巨大猙獰的妖影，發(fā)出震耳欲聾的咆哮。

溫?zé)岬囊后w濺在臉上，分不清是誰的血。

然后，是一片溫暖的、毛茸茸的觸感……很模糊，卻讓她本能地想靠近。

"活下去……"模糊的溫柔女聲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傳來，帶著無盡的悲傷與不舍。

"我的孩子……"劇痛！

撕裂般的痛楚從身體深處爆發(fā)，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硬生生剝離。

緊接著是漫長的黑暗與漂泊，寒冷，孤獨，像是被遺棄在無邊的冰海里。

她"看到"自己很小很小，被放在一個簡陋的籃子里，順著冰冷的水流漂蕩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籃子撞到什么，停了下來。

她掙扎著爬出來，入目是焦黑的土地、折斷的兵器、殘缺的**……恐懼扼住了喉嚨。

她開始像野草一樣活著。

在尸堆里翻找尚未腐壞的食物，撿拾斷裂的刀劍去換最低劣的干糧，躲在最骯臟的角落里，躲避著一切活物——無論是人是妖。

為什么活著？

不知道。

只是本能地，想抓住每一絲可能的氣息。

夢境驟然加深，黑暗的盡頭，忽然亮起一點青色的光。

是那枚玉佩。

光芒中，傳來低沉、威嚴(yán)卻又帶著奇異慈祥的古老低語，首接回蕩在她靈魂深處："時候……未到……""蟄伏……"聲音落下的瞬間，現(xiàn)實中，阿蕪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，額頭滲出細(xì)密的冷汗，眉心處顧長雪留下的劍印驟然發(fā)亮，散發(fā)出冰涼的寒意，試圖**她體內(nèi)開始紊亂的精神波動。

青色光點緩緩融入她心口位置，一股溫潤的暖流蔓延開來，將某種即將破土而出的躁動力量，強(qiáng)行壓制了下去。

"冷……"阿蕪在夢中無意識地呢喃，聲音細(xì)弱如蚊。

"……娘……"偏殿內(nèi)，維持溫度的陣法似乎感應(yīng)到什么，光暈微閃，周遭空氣又溫暖了幾分。

夢境漸漸平復(fù)，那些混亂恐怖的畫面如潮水般退去。

阿蕪的呼吸從急促變得綿長，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，蒼白的臉上恢復(fù)了一絲極淡的血色。

她陷入了無夢的沉睡。

只是那只沒有受傷的手，在沉睡中無意識地動了動，指尖輕輕勾住了粗糙的被角。

仿佛溺水之人，在無盡的黑暗里，終于抓住了第一根漂來的浮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