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予回到畫室時，己是午后。

這間畫室藏在云城老城區(qū)的巷子里，青石板路蜿蜒，墻頭上爬著枯黃的藤曼，不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凈雅致，木質(zhì)畫架靠在窗邊，墻上掛著他年少時的雪景手稿，窗臺擺著幾盆耐旱的多肉，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窗灑進來，落在畫布上，暖得恰到好處。

這里是他的避風港，是爺爺留給他的念想，也是三年前傅斯衍對他說“跟我走”的地方。

沈知予將背包放在藤編沙發(fā)上，疲憊地靠坐下，抬手按了按發(fā)酸的后頸。

腺體還殘留著晨起注射抑制針的鈍痛，那是他最后一次打，從今往后，再也不必為誰壓抑天性。

腦海里不由自主閃過傅家莊園的冷清，三年來，他守著偌大的宅子，每天等傅斯衍回家，煮好的粥熱了又涼，熨好的西裝掛了又收，換來的永遠是晚歸的酒氣和旁人的信息素，如今想來，只剩滿心荒唐。

他緩緩睜開眼，眼底只剩清明，站起身走到畫架前，看著上面一幅未完成的老巷雪景圖。

畫布上的青石板路才勾勒出輪廓，缺了漫天飛雪，像極了他這三年空缺的人生。

指尖拂過冰涼的畫布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念頭——他要重新拿起畫筆，把這三年落下的風景，一一補回來。

就在這時，畫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，三下一組，節(jié)奏規(guī)整，是傅斯衍特助林舟的習慣。

沈知予愣了愣，隨即皺起眉，走過去開門。

門外果然站著林舟，一身筆挺黑西裝，手里提著兩個沉甸甸的行李箱，額角沾著薄汗，臉上是難掩的為難：“沈先生，先生讓我把您的東西送過來?！?br>
行李箱是傅家專用的定制款，沈知予瞥了一眼就移開視線，語氣冷淡：“我的東西都帶走了，這些拿回去。”

他在傅家莊園本就沒什么私人物品，大多是傅斯衍隨手買的，他一件沒帶，也不屑帶。

林舟面露難色，硬著頭皮道：“沈先生，先生說了，這些都是您常用的，必須給您送來。

還說……您要是不肯收，我就站在這里等，首到您收下為止?！?br>
他太清楚傅斯衍的脾氣，辦不好這事，回去怕是要被發(fā)配到分公司。

沈知予看著他為難的模樣，心里沒有半分同情。

三年來，林舟看著他受委屈，看著傅斯衍帶旁人回府，從未勸過半句，說到底，還是傅斯衍的人。

“隨便你?！?br>
沈知予冷冷丟下一句，轉(zhuǎn)身回屋，任由林舟提著行李箱站在門口，“咔嗒”一聲關上了門。

門內(nèi)，他重新拿起畫筆，蘸了鈦白顏料，筆尖落在畫布上，勾勒出雪花的輪廓。

畫筆劃過畫布的沙沙聲，撫平了心底最后一絲煩躁，窗外的蟬鳴、巷口的叫賣聲，都成了最安靜的**音。

他沉浸在畫畫里，全然忘了時間，首到夕陽西下，暮色染透窗欞，才停下筆揉了揉發(fā)酸的手腕。

肚子餓得咕咕叫，他才想起門口還杵著人。

走到門口透過貓眼一看，林舟還坐在臺階上，行李箱放在腳邊，西裝外套搭在臂彎，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，暮色里的身影格外落寞。

沈知予終究是心軟了，嘆了口氣拉開門：“東西留下，你走吧?！?br>
林舟如蒙大赦，連忙站起身，把行李箱提進畫室，轉(zhuǎn)身要走時又頓住，猶豫著開口：“沈先生，先生他……最近在處理城西的項目，確實很忙，那天生日宴是被蘇晚晴小姐纏上的，不是故意……不必解釋。”

沈知予打斷他，語氣沒有波瀾，“我和他，快沒關系了?！?br>
林舟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再說什么，只留下一句“您的抑制針在箱子最底下”，便快步離開了巷子。

畫室里，沈知予看著兩個行李箱，遲遲沒打開。

首到夜色漸濃，他才彎腰拉開拉鏈，里面果然是他常用的衣物、畫具，甚至還有他年少時的速寫本，最底下壓著一盒未拆封的抑制針，旁邊放著一張黑卡，沒有密碼，是傅斯衍給過他無數(shù)次的那張。

他拿起抑制針，盒子還是溫熱的，想來是林舟特意揣在懷里帶過來的。

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針管，想起三年來每次易感期，傅斯衍扔給他針管時不耐煩的眼神，心里只剩冷笑。

抬手就把盒子扔進垃圾桶，黑卡則隨手塞進抽屜最深處，像丟棄一件垃圾。

從今往后，傅斯衍的東西，他一概不碰。

與此同時，傅氏集團頂層辦公室。

落地窗外夜色璀璨，傅斯衍坐在辦公桌后，指尖夾著煙，煙霧繚繞中看不清神色。

林舟站在辦公桌前，恭敬匯報：“先生，沈先生收下東西了，但還是不肯回去?！?br>
“知道了。”

傅斯衍的聲音冷得像冰，指尖的煙燃到盡頭，燙到皮膚也沒察覺，“盯著畫室，沈知予見了什么人，做了什么事，半點都不能漏?！?br>
“是?！?br>
林舟應下，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勸道：“先生，沈先生這次像是鐵了心，您要不要……好好跟他談談？”

“談？”

傅斯衍嗤笑一聲，猛地掐滅煙頭，煙灰缸里火星西濺，“他沈知予離了我，連畫室的房租都付不起，鬧幾天脾氣自然會回來?！?br>
話雖如此，心底卻莫名竄出一絲慌亂。

下午沈知予轉(zhuǎn)身離開的背影，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，還有那句“我不等了”，像一根細針，反復扎著他的心口。

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，拿起手機撥通****的電話，語氣狠厲：“查，最近有沒有alpha跟沈知予走得近，但凡有一點苗頭，立刻告訴我！”

他傅斯衍的人，就算是鬧脾氣，也不準旁人覬覦。

掛了電話，傅斯衍看向桌上那紙離婚協(xié)議，黑眸沉沉。

指尖落在“沈知予”三個字上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戳破紙張。

離婚？

不可能。

沈知予這輩子，都只能是他的人。

另一邊，畫室里。

沈知予煮了一碗清湯面，就著咸菜吃完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。

晚風帶著老城區(qū)的煙火氣吹進來，夾雜著遠處夜市的喧鬧。

他抬頭看著天上的殘月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。

傅斯衍，你的錢，你的庇護，我都不要了。

從今往后，我沈知予，只為自己而活。

他轉(zhuǎn)身回到畫架前，點亮桌前的臺燈，暖黃的燈光落在畫布上。

筆尖再次蘸上顏料，這一次，他落筆堅定，漫天飛雪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落在藤曼上，落在老院的屋檐上，美得純粹而自由。

只是他沒看見，巷子口的陰影里，一輛黑色賓利靜靜停著，后座男人的目光，死死鎖著畫室的窗戶，首到燈光熄滅，才緩緩收回，眼底翻涌著陰鷙與不甘。

林舟坐在副駕，大氣不敢出。

他從未見過先生這般模樣，明明在乎得要命，偏要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。

車廂里沉默許久，才傳來傅斯衍冷硬的聲音：“明天，把城西項目推遲，我去老城區(qū)。”

林舟一愣，隨即連忙應下：“是，先生。”

夜色漸深，賓利緩緩駛離老巷，留下一道長長的車燈殘影，像一道無法斬斷的牽連。

傅斯衍不知道，他自以為的掌控，早己在沈知予轉(zhuǎn)身的那一刻，徹底崩塌。

而他這場遲來的追妻之路，注定要滿是狼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