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線昏暗。

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、淡淡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熏香的氣味，頑固地鉆進鼻腔。

周衍（字朝奉，為行文方便，此后敘事多用“周衍”）坐在一張寬大的柏木扶手椅上，**底下是硬邦邦的舊棉墊，高度剛好能讓他的視線越過面前那堵一尺多高、油光發(fā)亮的木質柜臺，看到當鋪門口那塊在微風里輕輕晃動的“恒通質庫”布招。

這柜臺，有個專門的名兒，叫“遮羞板”。

名副其實。

外面典當?shù)娜耍床灰娎锩娉畹谋砬?，窘迫或急切，精明或愚鈍，都被這堵木頭墻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
里面的人，卻能透過這特意留出的縫隙，將來客的惶惑、不舍、乃至一絲隱藏的狡黠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“真***……穿越了？”

周衍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帶著幾分荒誕，幾分難以置信。

三天了，他還是沒法完全適應。

三天前，他還是二十一世紀一個為找工作愁得頭禿掉發(fā)的倒霉蛋李朝奉，對著博物館櫥窗里的唐三彩流口水，轉眼間，就成了這大唐長安西市里“恒通質庫”新來的伙計，名字都沒變，就叫周朝奉。

命運這玩意兒，有時候比假古董還**離譜。

他下意識地捻了捻手指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昨天幫劉掌柜清理庫房時，觸摸那些千年后堪稱國寶的器物時，那觸電般的顫栗感。

貞觀年的銅鏡，開元通寶的銅錢，甚至還有一件邢窯的白瓷碗……這些東西，在他那個時代，隨便一件，都夠他吃一輩子。

可在這里，它們只是當鋪庫房里尋常的“死當”貨色。

“砰?！?br>
一聲輕微的悶響，打斷了周衍的思緒。

一只骨節(jié)粗大、布滿老繭的手，將一個用粗布包裹的物件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遮羞板邊緣的臺面上。

手的主人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，面色黝黑，穿著打補丁的粗麻短褐，眼神躲閃，帶著底層小民見到“柜上老爺”時固有的畏縮。

“朝……朝奉先生，您給瞧瞧這個?！?br>
漢子的聲音干澀，帶著關中口音。

周衍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(wěn)老練——這是他在鏡子前練習了好幾遍的調調兒。

他伸手，將那個布包拉到面前。

動作不快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、屬于“專業(yè)人士”的從容。

布包打開，里面是一只青釉瓷碗。

碗身沾著泥土，看起來有些年頭。

周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這形制，這釉色……他伸出右手，拇指和食指穩(wěn)穩(wěn)地捏住碗沿，中指在碗腹下部輕輕一托——標準的“上手”姿勢。

左手不知從哪里摸出一個寸許長的水晶放大鏡，湊到眼前。

柜臺后的光線恰到好處地落在碗上。

胎質略顯粗糙，修足也不夠規(guī)整。

釉色青中泛黃，分布不算均勻，碗底還有幾處明顯的縮釉點。

最關鍵的是，那土銹……周衍用指甲在碗足邊緣一處不顯眼的地方輕輕刮了一下，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
一股淡淡的、屬于墓土的腥氣，混雜著……一絲極微弱的、不屬于這個時代的化學藥劑味道。

記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猛地蕩開漣漪。

那是三年前的夏天，他在潘家園地攤。

也是一個看起來憨厚的老農(nóng)，拿著一只類似的“出土”宋瓷碗，信誓旦旦說是祖?zhèn)鞯摹?br>
彼時他還只是個滿腦子理論、熱血上頭的***，被那“深厚”的包漿和“感人”的故事唬住，掏光了身上僅有的三千塊錢。

結果呢？

專家一鑒定，河北曲陽近幾年的高仿，做舊手法一流，用的化學藥劑浸泡，土銹都是后來粘上去的。

他那三個月，全靠啃方便面度日。

恥辱??！

那是刻在靈魂深處的教訓。

此刻，手中的這只碗，無論是胎釉特征、做舊手法，甚至那試圖模仿“老土銹”的黏著感，都和他記憶里那只假碗，有著八九分的相似！

唯一的區(qū)別是，這只碗模仿的是唐代早期的越窯青瓷，工藝更顯古拙，但那股子“新”氣和刻意做舊的匠氣，在他這雙被現(xiàn)代贗品千錘百煉過的眼睛里，幾乎無所遁形。

這大唐，造假行業(yè)也**源遠流長??！

周衍心里罵了一句，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他放下放大鏡，將碗輕輕推回臺面邊緣，聲音平穩(wěn)無波：“老鄉(xiāng)，這碗，你自己留著盛飯吧?！?br>
那漢子一愣，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，急切道：“朝奉先生，這……這可是俺家祖上傳下來的，老物件了！

您再仔細瞧瞧，俺娘病了，等著錢抓藥……”周衍抬起眼皮，目光透過遮羞板上方的空間，落在漢子那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上。

可憐之人必有……他壓下心里的那點同情，語氣淡漠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(yè)性：“胎土淘煉不精，含沙礫。

釉水薄而澀，火光太盛，是薪火急燒出來的，非慢工細活。

還有這土銹……”他指了指碗足。

“浮于表面，入手發(fā)膩，是糯米汁混合河泥黏上去的，日子不超過半年。

我說的，可對？”

漢子張大了嘴，臉色由黑轉紅，又由紅轉白，額頭瞬間沁出冷汗。

周衍每說一句，他的肩膀就塌下去一分。

最后，他一把抓過那只碗，嘴唇哆嗦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扭頭就沖出了當鋪，身影狼狽。

周衍看著那漢子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熙攘的人流中，心里并無多少得意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。

靠知識碾壓古人，似乎……也沒什么**。

他只是在履行一個朝奉最基本的職責——辨?zhèn)未嬲妗?br>
“嘖，周老弟，眼力毒啊。”

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
周衍不用回頭，也知道是這恒通質庫的掌柜，劉金福。

劉掌柜五十來歲，瘦削精干，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栗色圓領袍，下巴上留著幾縷稀疏的胡須，一雙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微微瞇著，透著商人的精明與謹慎。

他踱步過來，手里盤著兩個油光水亮的核桃。

“掌柜的。”

周衍微微頷首。

劉掌柜走到周衍身邊，看著門外……劉掌柜慢悠悠道：“這種鄉(xiāng)下人，拿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假貨，想來碰運氣，西市各家質庫哪天不碰上幾個？

不過，你能說得這么準，連做舊的法子和時日都斷了出來，倒是稀奇?！?br>
周衍心里一凜。

剛才光顧著“炫技”，忘了藏拙。

他連忙找了個借口：“家父早年也喜好此道，小子耳濡目染，聽他說過些門道。

這糯米汁混河泥做舊，是前隋就有的老法子，不算稀奇?！?br>
“哦？

令尊是……”劉掌柜眼中**一閃。

“早己過世多年了?！?br>
周衍語氣適時地帶上了一絲黯然。

穿越者的必備技能——死無對證。

劉掌柜點了點頭，沒再追問，只是拍了拍周衍的肩膀：“好好干。

咱們這行，眼力就是**子。

你這雙眼，是塊當朝奉的好料子?！?br>
說完，他又踱著步子回了后堂。

周衍暗暗松了口氣。

他知道，劉掌柜招他進來，本是看在他能準確說出幾件庫房舊物來歷的“奇能”上，所以對他一首半信半疑。

剛才這一手，算是初步贏得了這“老狐貍”的一點認可。

他重新坐回那張高大的椅子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。

長安西市，車水馬龍，人聲鼎沸。

胡商牽著駱駝，操著古怪的口音吆喝；穿著各色衣裙的婦人少女，在綢緞鋪、脂粉攤前流連；擔著擔子的小販高聲叫賣著新上市的瓜果……一派盛世繁華景象。

這一切，都真實得讓他心慌。

他，一個現(xiàn)代社會的失敗者，初中畢業(yè)，在工地搬過磚塊，在飯店端過盤子，最后沉迷在故紙堆和古玩市場，自以為掌握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密碼，卻在現(xiàn)實面前撞得頭破血流。

沒想到，命運跟他開了這么大一個玩笑，首接把他扔回了這個他只在書本和夢里見過的時代。

在這里，他那些被現(xiàn)實嘲笑的“無用”知識，竟然成了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真是……**又諷刺。

正當他沉浸在這古今錯亂的感慨中時，當鋪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。

一個人影走了進來。

與剛才那典當假碗的漢子不同，這人腳步很輕，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的收斂。

周衍立刻收斂心神，目光透過遮羞板的縫隙，打量來人。

來人約莫三十上下，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缺胯袍，腰間束著黑色布帶，頭上戴著同色的*頭。

面容普通，屬于丟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那種。

但周衍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干凈修長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，袍子雖然舊，漿洗得卻十分挺括，袖口和領口沒有一絲多余的褶皺。

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，平靜，甚至有些空洞，但偶爾掃過柜臺內(nèi)部陳設時，會閃過一絲極快的、評估性的銳光。

這人，不像是尋常百姓，也不像是商賈。

倒像是……某個大戶人家的低級仆役，或者，公門里的人？

“朝奉?！?br>
來人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帶著長安官話特有的腔調，平首而缺乏起伏。

他并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急著拿出典當物，而是先快速掃視了一下當鋪內(nèi)部，似乎在確認環(huán)境。

周衍心中警鈴微作。

他坐首了身體，面上依舊是那副職業(yè)性的淡漠。

“客官，有何貴干？”

那人這才從懷里取出一個扁平的、用錦緞包裹的物件。

那錦緞是上好的湖縐，顏色是低調的暗青色，但上面隱約的纏枝蓮紋樣，卻透著一股不俗的氣派。

他解開錦緞，露出里面的東西。

那是一方玉佩。

玉佩不大，約莫嬰兒手掌大小，白玉質地，溫潤通透，雕琢著精美的云龍紋。

龍身蜿蜒，鱗爪清晰，形態(tài)矯健，帶著盛唐特有的磅礴大氣。

周衍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
好東西！

絕對的官造精品，甚至是……宮內(nèi)流出來的東西？

他依舊按照程序，伸手接過。

玉佩入手微涼，沉甸甸的，手感極佳。

他拿起放大鏡，仔細查看雕工、玉質、以及穿繩孔洞處的磨損。

工藝無可挑剔，典型的唐代“大漢遺風”，線條流暢飽滿。

玉是上等的和田籽料，油潤感十足。

孔洞處的磨損也非常自然，是長期佩戴所致。

一切跡象都表明，這是一塊開門到代的真品，而且來歷不凡。

但是……周衍的指尖在玉佩邊緣一處極其隱蔽的云紋處，感覺到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……澀滯感。

那不是把玩多年的溫潤，更像是一種細微的、后來形成的磕碰或瑕疵，被高手巧妙地利用紋路遮掩了過去。

而且，這人的神態(tài)太鎮(zhèn)定了。

典當如此貴重之物，眼神里卻沒有絲毫的不舍、心痛或者急切，只有一種要完成任務似的平靜。

這不合常理。

周衍抬起眼，目光銳利地看向對方：“客官，此玉何來？”

那人眼皮都沒抬一下，語氣毫無波瀾。

“家傳之物，急等錢用。”

標準答案。

無懈可擊。

周衍心中疑云更濃。

他摩挲著那塊玉佩，那絲微弱的澀滯感，像一根細小的刺，扎在他的指尖，也扎在他的心頭。

這東西，絕對有問題。

要么是贓物，要么……牽扯著更大的麻煩。

收，還是不收？

他仿佛能感覺到，后堂那里，劉掌柜那雙精明的眼睛，正透過門簾的縫隙，注視著這里的一切。

這是他坐上這位置的第一次真正考驗。

當鋪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
窗外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
周衍深吸一口氣，將玉佩輕輕放回錦緞上，卻沒有立刻推回去。

他盯著那灰衣人，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“玉是好玉。

可惜……”他故意頓了頓，觀察著對方的反應。

那灰衣人終于抬起了眼皮，空洞的眼神里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動，像平靜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子。

周衍身體微微前傾，靠近遮羞板，壓低了聲音，一字一頓地問道：“這宮里的東西，你也敢拿來當？”

（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