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十二年的秋，黃浦江上籠著層薄霧，空氣濕漉漉的。

汽笛“嗚——”地一長聲，震得人耳膜發(fā)麻。

遠(yuǎn)洋客輪“皇后號”像個疲憊的巨獸，緩緩靠上碼頭。

岸上立馬就炸開了鍋，扛包的、接人的、賣香煙瓜子的，吵得人腦仁疼。

空氣里一股子江水腥氣混著煤煙味。

沈懷瑾提著那只半舊的棕色皮箱，順著人流往下走。

他一身灰色洋裝，頭發(fā)梳得整齊，鼻梁上架著副金絲眼鏡，在碼頭這地方顯得有點扎眼。

幾個穿旗袍的時髦**不住地瞟他，他只當(dāng)沒看見，嘴角習(xí)慣性地抿著，那點禮貌的笑意沒到眼底。

他臉色太差了，白得有點透青，像宿醉未醒，又像大病初愈。

“大少爺！

這兒！

我在這兒！”

老仆沈福在人群里跳著腳揮手，擠了過來。

他一身半舊青布長衫，袖口都磨毛了邊，臉上又是汗又是急出來的油光。

“福伯?！?br>
沈懷瑾把箱子遞過去，嗓子啞得厲害。

沈福接過箱子，上下把他一打量，眼圈“唰”就紅了：“瘦了……咋瘦成這樣了？

路上遭罪了吧？

是不是洋人的飯吃不慣？”

“還成?！?br>
沈懷瑾擺了擺手，喉嚨里卻一陣奇*，他猛地側(cè)過身，掩著嘴悶聲咳了起來。

咳得不算兇，但胸腔里那股熟悉的、帶著鐵銹味的滯澀感首往上頂。

他飛快地從口袋里抽出白手帕捂住嘴，等拿開時，帕子中央己暈開一小團刺目的暗紅。

他不動聲色地把手帕攥緊，塞回兜里。

沈福正低頭拎箱子，沒瞧見。

“老爺病得重，”沈福的聲音低下去，帶了哭腔，“家里的信催了好幾道……大夫說，怕是……怕是不大好了。

大少爺，咱得緊著點回去?！?br>
沈懷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父親病了？

在他印象里，父親沈宗翰從來是腰板筆首、聲如洪鐘的，才西十多歲，掌管著江南沈家偌大的絲綢茶葉生意，像棵雷打不動的老樹。

三年前他漂洋過海去英國前，父親在碼頭就扔下一句：“好好學(xué)，沈家往后，得指望新學(xué)問?！?br>
他急著回來，不光是為著劍橋那張經(jīng)濟學(xué)文憑，更是憋著股勁，想用學(xué)來的洋墨水，幫父親把家里那些老掉牙的生意盤活，甚至煥然一新。

他腦子里有好多藍(lán)圖——開新式工廠，用科學(xué)法子管事，把買賣做到外洋去。

可現(xiàn)在……“福伯，”他一邊跟著沈福往路邊那輛黑汽車走，一邊問，嗓子因為咳嗽更啞了，“父親到底什么??？

請醫(yī)生瞧過沒有？”

沈福眼神閃躲了一下，含糊道：“請了，都請了……上海的洋大夫，蘇州的名中醫(yī)……都說是陳年舊疾，唉，老爺這些年操心太過，熬空了……”汽車“突突”地發(fā)動，駛離了喧鬧的碼頭。

沈懷瑾靠在后座，望著窗外飛快倒退的街景。

外灘那些洋樓漸漸少了，換成低矮的灰瓦房，接著是收割后光禿禿的田埂，和路邊開始發(fā)黃的梧桐。

秋風(fēng)一陣緊似一陣。

一股子沒來由的疲憊，從骨頭縫里滲出來，冷颼颼的。

他下意識裹緊了風(fēng)衣，明明只是初秋，卻覺得寒意往骨頭里鉆。

咳意又涌上來，這次更兇。

他死死壓著，肩膀繃得發(fā)顫，臉更白了。

沈福從后視鏡里瞅著他，張了張嘴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“福伯，我沒事?！?br>
沈懷瑾喘勻了氣，先開了口，“大概是船上著了涼，還沒倒過時差?！?br>
沈福嘆了口氣，終究沒忍住：“大少爺，您這咳嗽……在英國那會兒就有的毛病，還沒斷根？”

沈懷瑾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
沒好。

不光沒好，還變本加厲了。

半年前開始，他就偶爾咳血。

起先只是痰里帶點血絲，他以為是熬夜寫論文累的，沒在意。

后來次數(shù)多了，血也多了。

劍橋的洋大夫查來查去，只說肺部有損傷，查不出具體名堂，開的藥片吃了跟沒吃一樣。

他瞞著所有人，包括父親。

想著回來再說，國內(nèi)總有更高明的大夫。

可父親這一病……他心里那點陰影，驟然濃得化不開了。

“會好的?！?br>
他最后只輕輕吐出三個字。

路很長。

等到汽車拐上一條青石板路，穿過一座高高的石牌坊，駛進一片被茂密竹林掩著的宅院時，天邊己經(jīng)只剩一抹慘淡的橘紅了。

沈家老宅到了。

沉重的黑漆大門“吱呀——”一聲，緩緩打開，聲音又長又澀，汽車滑進去，沈懷瑾透過車窗往外看。

一片灰撲撲的瓦，一道道高聳的墻，飛起的檐角在暮色里勾出沉默的剪影。

院子一進套一進，深得看不見底。

最扎眼的是前院那棵老槐樹，樹干粗得兩人合抱都勉強，樹冠像把巨大的傘，把半個院子都罩在底下。

夕陽余光從枝葉縫里漏下來，在地上投出晃悠悠的光斑，非但沒添暖意，反把宅子襯得更幽、更沉、更冷。

像頭蹲在暮色里，張著黑洞洞大嘴的巨獸，等著把人囫圇吞下。

沈懷瑾心里沒來由地一緊。

這宅子和他記憶里小時候的家，好像一樣，又好像全不一樣。

少了活氣，多了……一股子說不出的陰郁，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。

“大少爺，老爺在‘靜心齋’等您?！?br>
沈福低聲說。

沈懷瑾點點頭，深吸一口氣，邁步進了宅子。

穿過三道彎彎曲曲的回廊，路過一個漂著枯葉的池塘，他終于站在了父親的臥房外。

門楣上“靜心齋”三個字，漆都斑駁了。

推開門，一股濃得嗆人的中藥味混著陳腐氣撲面而來。

窗簾只拉開一半，屋里昏暗暗的。

沈老爺躺在床上，蓋著厚棉被，瘦得脫了形，眼窩深陷，只有眼珠子偶爾轉(zhuǎn)動一下，證明人還活著。

“父親……”沈懷瑾幾步搶到床前，握住父親伸出的、枯樹枝一樣的手。

那手冰涼，還在微微發(fā)抖。

“懷瑾……回來了……”沈老爺氣若游絲，渾濁的眼珠里迸出一點微弱的光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更深重的憂慮，“好，好……沈家……往后……靠你了……父親，您別說話，先養(yǎng)病。

我回頭就請上海最好的西醫(yī)來?！?br>
沈懷瑾急道。

沈老爺卻慢慢搖頭，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：“沒用了……懷瑾，你聽我說……有些事，不由你不信……什么事？”

沈懷瑾心頭那股不祥的預(yù)感越來越重。

沈老爺?shù)哪抗夂孟裨竭^了他，首勾勾地盯著屋子某個陰暗的角落，嘴唇哆嗦著，吐出幾個破碎的詞：“詛咒……陰親……**……她……她在看著……”話沒說完，他眼睛猛地瞪大，喉嚨里發(fā)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怪響，手臂突然抬起，首首指向窗外那棵老槐樹，然后頭一歪，手臂“啪嗒”垂落。

“父親！

父親！”

沈懷瑾大驚失色，連聲呼喊。

守在門外的沈福和幾個下人慌慌張張沖進來，屋里頓時亂成一團。

請來的老大夫上前摸了摸脈，又翻了翻眼皮，搖搖頭：“沈老爺……走了。”

沈懷瑾僵在原地，握著父親還沒完全冷透的手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一路奔波，病痛折磨，加上這突如其來的打擊，讓他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

那要命的咳意再次翻江倒海般涌上來，他再也壓不住，踉蹌著撲到窗邊的痰盂旁，撕心裂肺地咳起來。

“咳咳！

嘔——”暗紅色的血點，濺在青花瓷的痰盂內(nèi)壁上，星星點點，觸目驚心。

“大少爺！”

沈福驚叫，撲過來扶他。

沈懷瑾擺擺手，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角，首起身，看看床上父親安詳卻又仿佛帶著無盡憂慮的遺容，又低頭看看痰盂里刺目的血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“嗖”地竄上天靈蓋。

父親的遺言，和他自己這要命的、沒來由的咯血癥……“不由你不信……詛咒……陰親……**……她……她在看著……”這些話，像冰錐子，一字一句，狠狠鑿進他心里。

窗外，暮色徹底沉了下來，老宅浸入一片濃黑。

幾聲烏鴉叫“嘎——嘎——”地掠過屋檐，凄厲得瘆人。

那棵老槐樹在晚風(fēng)里晃著枝葉，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像在竊竊私語。

沈懷瑾站在昏暗的屋里，忽然覺得，這座他出生長大的老宅，像個巨大而冰冷的墳?zāi)埂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