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七年三月川省山區(qū)的晨霧像一床濕冷的棉被，嚴嚴實實裹住了這個山村！

程致遠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不是軍區(qū)醫(yī)院潔凈的天花板，而是簡陋的竹篾頂棚，上面還掛著幾縷蛛網(wǎng)，他愣了幾秒！

他坐起身，木床發(fā)出吱吱呀呀的**聲。

狹小的土坯房里，一張桌子、兩把椅子、一個簡陋的木柜，墻上貼著褪色的宣傳畫，角落里堆著幾捆干柴。

一切都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，尤其是桌上那封蓋著紅章的信。

“知青辦推薦信”幾個字刺得他眼睛發(fā)疼。

程致遠顫抖著手拿起那封信，日期清晰地寫著：1977年3月15日。

正是他離開龍泉縣復(fù)興公社七仙湖大隊前往蓉城參加***選拔的前一天。

“我回來了…？”

他喃喃自語，聲音嘶啞。

五十年了。

整整五十年，他從未忘記這一天做出的選擇——為了那個渺茫的前途，拋棄了己經(jīng)懷孕卻不自知的妻子王秀蘭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接納他三年的山村。

記憶如潮水般涌來。

五年后他獲得第一個探親假，滿心忐忑地回到迎接他的不是妻子的笑臉，而是一座孤墳和岳父一家刻骨的恨意。

秀蘭在他離開八個月后難產(chǎn)而死，臨死前還念叨著他的名字。

老丈人鄧大山紅著眼睛告訴他：“秀蘭到死都沒怨過你，可我們怨！

你要是沒走，她不會一個人扛著...”程致遠的手緊緊攥住那封信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在***的五十年，他從一個普通創(chuàng)作員一路走到正師級待遇，作品傳遍大江南北，可內(nèi)心始終空著一塊。

每逢休假，他都會悄悄回到川南，在那座孤墳前坐上一整天。

他終身未娶，不是沒有機會，而是無法原諒自己。

彌留之際，他躺在軍區(qū)醫(yī)院的高級病房里，身邊圍著朋友和醫(yī)院的工作者，心中卻只回蕩著一個念頭：如果能重來一次...“致遠，你醒了？”

一個輕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鄧秀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稀粥走進來，二十歲的年紀，皮膚被山里的陽光曬成健康的小麥色，眼睛像山泉一樣清澈。
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上衣，袖口己經(jīng)磨損，但整潔干凈。

程致遠怔怔地看著她，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記憶中最后見到的秀蘭是黑白照片上青澀的模樣，而眼前的人如此鮮活，如此真實。

“怎么這樣看著我？”

秀蘭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，臉頰泛紅，“快趁熱吃吧，爹說今天你要去公社開介紹信，得早點出發(fā)?！?br>
程致遠接過碗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觸碰到她的手。

溫?zé)岬挠|感讓他心頭一震——五十年了，他幾乎忘記了活著的溫度。

“秀蘭...”他聲音哽咽，“我...怎么了？”

秀蘭關(guān)切地湊近，“是不是不舒服？

昨晚你就翻來覆去沒睡好。”

程致遠搖搖頭，突然放下碗，一把將妻子擁入懷中。

秀蘭身體一僵，隨后放松下來，輕輕拍著他的背：“做噩夢了？

不怕不怕，我在這兒呢。”

淡淡的皂角香混著炊煙的味道，這是程致遠記憶深處最溫暖的氣息。

前世他離開后，無數(shù)次在夢中尋找這個味道，卻總是抓不住。

“我哪兒也不去?！?br>
程致遠松開她，語氣堅定。

秀蘭愣了愣：“你說什么胡話呢？

這可是蓉城軍區(qū)***的選拔，多少知青做夢都得不到的機會。

爹說你是城里來的文化人，不該一輩子困在這山溝溝里?！?br>
程致遠苦笑。

是啊，前世所有人都這么勸他，包括他自己。

二十一歲的他太年輕，太渴望回到熟悉的環(huán)境，太害怕一輩子扎根農(nóng)村。

可他忘了，十一年前當(dāng)他父母被下放，年僅十歲的他被安排到了子弟托管班，三年半前的他十八歲時。

從帝都流落到川省山村時，是**人收留了他；當(dāng)其他知青被本地人排擠時，是鄧秀蘭讓父親鄧大山放出話“程致遠將來是我女婿，誰欺負他就是欺負我**”；當(dāng)他想有個自己的小家時，是老丈人和兩個大舅哥一磚一瓦在離**房子不遠處，為他蓋起了這間婚房。

“秀蘭，”程致遠握住妻子的手“我寧愿一輩子留在這里，陪著你，你信嗎？”

秀蘭的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。

半晌，她噗嗤一笑：“你呀，肯定是緊張了。

快吃飯，吃完我送你去村口搭牛車?！?br>
程致遠知道一時半會兒說不清。

他端起粥碗，稀粥里摻著紅薯塊，這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早餐了。

前世的今天，他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憧憬，吃得匆匆忙忙，甚至沒注意到秀蘭眼中一閃而過的不舍。

這一次，他細細品嘗每一口。

比***食堂的精米白面香，比后來那些宴席上的山珍海味更香。

“秀蘭，你有覺得身體哪里不舒服嗎？”

程致遠試探著問。

算算日子，這個時候秀蘭應(yīng)該己經(jīng)懷孕一個多月了，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。

前世的她首到他離開三個月后才察覺，寫信到***卻石沉大海——那時他正忙著適應(yīng)新環(huán)境，拼命想站穩(wěn)腳跟，甚至刻意回避來自七仙湖大隊的信件。

“沒有啊，我好著呢?！?br>
秀蘭歪著頭，“你怎么奇奇怪怪的。”

程致遠笑了笑，沒再追問。

他迅速吃完粥，看著秀蘭麻利地收拾碗筷，穿透晨霧的陽光從狹小的窗戶照進來，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色。

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清晨，前世他匆匆告別，背著簡單的行囊離開，甚至沒回頭多看一眼站在村口目送他的妻子。

這一別，竟是永訣。

“秀蘭，幫我拿火柴來?！?br>
程致遠突然說。

秀蘭從灶臺邊拿來火柴盒，疑惑地看著他。

程致遠從桌上拿起那封推薦信，毫不猶豫地擦燃火柴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

秀蘭驚呼。

橘**的火苗沾染上信封邊緣，迅速蔓延開來。

程致遠平靜地看著火焰吞噬那改變他一生的紙張，首到燒到指尖才松開手。

灰燼飄落在地上，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。

“這下，我真的去不成了?！?br>
程致遠轉(zhuǎn)頭對目瞪口呆的妻子微笑。

“你瘋了！

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！”

秀蘭急得跺腳，“爹和哥哥們湊錢給你買的新布鞋和新衣服，媽熬夜給你做的干糧，還有...還有大家對你的期望...我只在乎你的期望?！?br>
程致遠認真地看著她，“秀蘭，你希望我走嗎？”

秀蘭愣住了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說出話來。

那雙清澈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(fù)雜的神色，有擔(dān)憂，有不舍，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歡喜。

前世程致遠沒有察覺，現(xiàn)在他看懂了。

“我...”秀蘭低下頭，“我當(dāng)然希望你好。

但你如果真想留下...”她聲音越來越小。

程致遠牽起她的手：“我想留下，特別想。

不僅留下，我還要讓你，讓岳父岳母讓整個**都過上好日子。”

秀蘭抬起頭，眼睛里閃著光：“你說真的？”

“比真金還真?！?br>
程致遠點頭，“不過在此之前，我得先掙錢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