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三年的長安，總在下雨。

更夫王瘸子死在三更天的青龍寺墻根下，懷里揣著半片玉璜——和三個月前暴斃的東宮典膳身上那塊，恰好能合成整圓。

新任大理寺丞裴渡蹲在尸身旁，雨水順著他的青竹傘骨匯成一道細(xì)流。

傘沿抬起時，露出身后黑壓壓的皇城輪廓，像頭蟄伏的巨獸。

“第七個了?！?br>
他喃喃道。

每個死者喉間都有一點朱砂痣，宛如女子胭脂。

雨突然橫潑過來，卷起地上一張泡爛的紙錢，粘在他靴邊。

紙錢背面，露出一行極小的楷書：“子時三刻，曲江池底見天。”

裴渡指尖發(fā)涼。

曲江池？

那地方三日前就被金吾衛(wèi)封了，說是要為陛下壽宴排演“天河神舞”。

而所有死者，都曾與這場盛典有關(guān)。

遠(yuǎn)處傳來馬蹄踏碎水洼的聲音，一隊紅衣宦官抬著猩紅宮轎穿過雨幕，轎簾繡著猙獰的狴犴紋——是內(nèi)侍省的緝事廠。

為首的太監(jiān)在裴渡面前勒馬，俯身遞出一卷杏黃絹：“裴大人，貴妃口諭，此案移交內(nèi)侍省。

您該歇了。”

絹布在雨中漸漸洇出墨痕，像綻開的血。

裴渡忽然笑了。

他想起今早驗尸時，在更夫指甲縫里發(fā)現(xiàn)的絲線——產(chǎn)自蜀地的“雀金縷”，今年萬國朝賀，只貢了一匹。

而那天在朝堂上，唯有太子李賢的蟒袍，在殿前燭火下泛起過雀羽般的金翠光澤。

雨更急了。

裴渡收起傘，任由冷雨澆透官袍。

他知道，這場雨里藏著長安最深的秘密。

而第一個要殺他的，或許是此刻在轎中對他微笑的那個太監(jiān)。

也或許，是今晨還親手為他系上官印的那個人裴渡沒有交出手中的證物。

他蹲下身，佯裝整理尸身衣袍，實則用袖中薄刃從更夫王瘸子緊攥的掌心刮下一層淡青色粉末——那是只有在雨天才會顯形的“青磷粉”，長安西市胡商私販的稀罕物，遇水則熒，三個時辰不散。

“公公稍候，容下官為死者合眼，全個禮數(shù)?！?br>
裴渡聲音平靜，手指卻迅速將粉末掃入特制的油紙囊中。

這是他自創(chuàng)的“雨鑒法”：長安多雨，許多痕跡唯濕時可現(xiàn)。

紅衣太監(jiān)瞇起眼，轎簾掀起一角，露出一張蒼白無須的臉——內(nèi)侍省緝事廠掌印杜讓能，人稱“啞閻羅”，因他**從不發(fā)聲。

“裴大人，”杜讓能的聲音如鈍刀磨石，“貴妃念你父裴寂曾任太子少師，己是開恩。

這案子，水太深?！?br>
裴渡起身，官袍下擺滴著泥水。

他忽然指向尸身喉間那點朱砂：“公公可知，這并非胭脂？”

杜讓能不語。

“下官驗過前六具**，”裴渡走近宮轎，壓低聲音，“這點朱砂遇熱則散，遇冷則凝。

昨夜長安氣溫驟降，尸身脖頸處朱砂卻呈融化狀——說明死者咽氣前，接觸過極熱之物?！?br>
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琉璃鏡片，唐代海船從大食國帶回的“透物鏡”，蹲身將鏡片懸于朱砂痣上方。

雨水在鏡面匯聚，奇景頓現(xiàn)：那點朱砂深處，竟有極細(xì)的金絲游動。

“這是‘熔金砂’，”裴渡抬頭，“產(chǎn)自嶺南崖礦，需以三百度爐火熔煉金粉與朱砂，灌入特制針筒，趁熱刺入人喉——金絲遇血則游，三日方歇。

兇手不是在標(biāo)記死者，而是在...取魂。”

杜讓能接話，轎簾徹底掀開，眼中第一次有了溫度之外的波瀾，“《大唐西域記》載，天竺邪僧以此術(shù)煉‘人丹’，求延壽長生。”

兩人在雨中對視。

遠(yuǎn)處傳來西更梆子聲。

杜讓能忽然揮手，紅衣宦官們齊退十步。

他低聲道：“裴渡，你可知為何此案必由內(nèi)侍省接？”

“下官不知。”

“因為七位死者，皆曾在三月初三，于曲江池底見過‘龍’?！?br>
杜讓能一字一句，“活的龍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