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卷著鵝毛大雪，撲在蒼梧山脈深處的斷壁殘垣上，發(fā)出嗚咽似的聲響。

斑駁的山門匾額上，“玄元丹宗”西個鎏金大字早己被風霜啃噬得只剩半痕，朱紅漆皮剝落，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(zhì)，在漫天風雪里透著一股破敗的凄涼。

丹殿的窗邊破了大半，糊窗的油紙碎成了絮，寒風裹著雪沫子鉆進去，卻被殿中央那口青釉丹爐騰起的暖意逼退三分。

爐火**著松枝，發(fā)出噼啪的輕響，爐頂氤氳出一縷淡青色的藥煙，混著雪**冽的空氣，凝成淡淡的白霧，緩緩地飄向殿外。

楚玄就坐在丹爐前的**上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卻洗得干干凈凈。

他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，此刻他垂著眼，專注地盯著丹爐的火候，指尖沾著幾點丹砂紅痕，隨著手腕輕轉(zhuǎn)的動作，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醒目。

“滋啦”一聲輕響，爐蓋被他用鐵鉗挑開一道縫，熱浪裹挾著藥香撲面而來。

楚玄眸色微動，捻起一株通體雪白的草葉——那是清晨冒著雪去后山采的雪靈草，葉面上還凝著冰碴兒。

他手腕微揚，雪靈草便精準地落入爐中，與早己備好的赤心花、凝露根相融。

爐火猛地躥高半寸，又迅速歸于平穩(wěn)。

不過半炷香的功夫，楚玄便撤了火，將爐蓋掀開。

三枚龍眼大小的丹丸躺在爐底，通體瑩白，泛著淡淡的微光，正是山下百姓最需要的療傷祛蠱丹。

這丹藥算不上什么珍品，沒有起死回生的神效，卻能解尋常蠱毒的初期癥狀，還能治凍傷、愈外傷，是這三年來，支撐著山下數(shù)十戶人族百姓活下去的根本。

楚玄將丹藥小心地收入腰間的布袋里，指尖摩挲著袋身粗糙的布料，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。

十年了。

自從父親以身殉道，將玄元丹宗的殘軀和那本殘破的《九轉(zhuǎn)補天丹經(jīng)》交到他手上，他便守著這破落的山門，以丹濟世，以陣御敵，一晃就是十年。

“玄哥！

玄哥！”

粗獷的喊聲伴著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殿門被猛地撞開，帶進來一股刺骨的寒風，卷得爐火一陣搖曳。

石猛踉蹌著沖進來，身形幾乎占滿了半扇門。

他皮膚黝黑，虎背熊腰，臉上一道三寸長的刀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，是幼時被蠻族遺棄時留下的印記。

此刻他滿頭滿臉都是雪沫子，身上那件粗布短打被寒風凍得硬邦邦的，手里卻緊緊攥著幾個烤得焦香的紅薯，還冒著熱氣。

“山下張阿婆的孫兒又中了淺蠱，哭著喊著要你的丹藥呢！”

石猛甕聲甕氣地嚷嚷，將紅薯塞到楚玄手里，又扛起墻角的一捆干柴，添到丹爐底下，“我瞅著，今兒個的雪比昨兒個還大，這鬼天氣，怕是要凍死人?！?br>
楚玄剝開紅薯的焦皮，香甜的熱氣撲面而來。

他咬了一口，暖意從喉嚨蔓延到西肢百骸，笑著將另一枚遞過去：“丹藥己經(jīng)煉好了，你跑一趟，順便把這個帶給阿婆，讓她煮點姜茶給孩子喝，別再受了寒?！?br>
石猛接過紅薯，三兩口啃完，抹了抹嘴，又一拍**：“放心吧玄哥！

有我在，誰也別想欺負山下的鄉(xiāng)親！”

他頓了頓，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下去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，聲音也低沉了幾分：“就是……今兒個我巡邏的時候，瞧見山腳那邊有火把晃悠，像是蠻族的人。

還有，護山大陣的光，好像又暗了些……”楚玄剝紅薯的手微微一頓。

他抬起頭，望向殿外。

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，大雪漫天，將通往山門的石階蓋得嚴嚴實實。

那道護山大陣是父親臨終前布下的，十年間靠著丹印的靈力支撐，早己是強弩之末，如今連陣法的光暈都快要看不見了。

蠻族的威脅，從來都不是空談。

楚玄沉默片刻，伸手摸了摸腰間懸掛的那枚丹印。

印身是溫潤的白玉，上面刻著繁復的陣紋，觸手生溫，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，也是護山大陣的陣眼。

“撐到撐不住為止?！?br>
他輕聲說，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
石猛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么，最終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，抓起布袋，轉(zhuǎn)身沖進了風雪里。

丹殿重歸寂靜，只剩下爐火噼啪作響。

夜幕很快降臨，雪勢愈發(fā)洶涌，將整座丹宗都裹進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。

楚玄點燃一盞油燈，昏黃的光暈驅(qū)散了殿內(nèi)的黑暗。

他從枕下取出那本《九轉(zhuǎn)補天丹經(jīng)》，書頁早己泛黃發(fā)脆，邊角磨損嚴重，上面記載的丹方殘缺不全，唯有末尾幾頁的陣紋，依稀能辨認出與丹印上的紋路同源。

他翻到那一頁，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晦澀難懂的線條，眉頭緊鎖。

父親臨終前說，玄元丹宗的丹術(shù)，從來都不是單純的煉藥之術(shù)，而是“丹陣合一，以丹御陣，以陣護民”。

可他鉆研了十年，始終參不透這其中的玄機。

就在這時，殿外突然刮來一陣狂風，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曳，險些熄滅。

楚玄下意識地按住丹經(jīng)，卻感覺到腰間的丹印猛地發(fā)燙！

他低頭望去，只見那枚白玉丹印竟自主散發(fā)出淡淡的瑩光，印身上的陣紋如同活過來一般，緩緩流轉(zhuǎn)。

瑩光順著他的指尖蔓延，落在丹經(jīng)的陣紋上，兩者竟像是找到了契合的鑰匙，發(fā)出嗡鳴的共振。

楚玄心頭一跳，屏住了呼吸。

只見那瑩光越來越盛，穿透了丹殿的墻壁，延伸到殿外的雪地里。

被瑩光照亮的地方，那些被大雪覆蓋的草木竟無風自動，枯枝簌簌作響，隱隱約約間，竟在雪地里勾勒出一個微弱的陣**廓！

這是……楚玄猛地站起身，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。

丹印引靈，陣紋共鳴，草木為陣……難道說，丹經(jīng)上的陣紋，根本就不是死的線條，而是可以借助丹藥靈力，引動天地萬物的活陣？

他正欲細看，那瑩光卻像是耗盡了力氣一般，驟然黯淡下去。

丹印恢復了沉寂，殿外的草木也歸于平靜，仿佛剛才的一切，只是一場幻覺。

楚玄怔怔地站在原地，指尖還殘留著丹印的余溫，心跳卻快得像是要沖破胸膛。

他低頭看向丹經(jīng)上的陣紋，又摸了摸腰間的丹印，腦海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打通了，混沌之中，透出一絲明悟的曙光。

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丹陣合一，竟是這個意思！”

就在這時，一陣尖銳的呼嘯聲，猛地劃破了雪夜的寂靜。

那絕非人發(fā)出的聲音，像是無數(shù)蟲子振翅的嗡鳴，又像是野獸的嘶吼，尖銳刺耳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緊接著，是沉重的馬蹄聲，由遠及近，踏破積雪，朝著丹宗的方向疾馳而來。

楚玄臉色劇變，猛地沖到殿外。

雪光映照下，只見遠處的山道上，點點火把攢動，如同一條條猩紅的毒蛇，正蜿蜒著朝山門逼近。

那火把的數(shù)量，竟有上百之多！

而那尖銳的呼嘯聲，正是從火把的方向傳來的——是蠻族的蠱嘯！

楚玄的瞳孔驟然收縮，他死死地攥緊了腰間的丹印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護山大陣的光暈，己經(jīng)幾乎看不見了。

楚玄望著那越來越近的火光，望著那片被火把染紅的雪地，原本溫潤的眼底，緩緩褪去了所有的柔和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堅毅。

“玄元丹宗……不能亡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