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伍拖著行李箱站在宿舍樓前時，天色己經(jīng)暗了。

青州大學(xué)的老校區(qū)有種不合時宜的陰森，梧桐樹影婆娑，晚風(fēng)一吹，層層疊疊的葉子嘩啦作響，像無數(shù)只手在鼓掌。

她瞇起眼睛，視線越過物理上的建筑輪廓，看見了那些東西。

宿舍樓頂徘徊的灰影，窗戶后一閃而過的慘白面孔，墻角蜷縮的佝僂影子。

又來了。

她默默拉高衣領(lǐng)，右手腕上的朱砂手鏈微微發(fā)燙。

這是奶奶臨終前塞給她的，二十二顆暗紅色的珠子用紅線串著，看起來普通得像是旅游景點十塊錢三條的紀(jì)念品。

但只有白伍知道，每當(dāng)那些東西靠近，珠子就會發(fā)熱，燙得皮膚發(fā)紅。

“同學(xué)，新生報到嗎？”

宿管阿姨從窗口探出頭，五十歲上下，臉上還算和善。

白伍點點頭，遞上錄取通知書。

“404，西樓右手邊最里間?！?br>
阿姨登記的時候突然頓了頓。

“這間房……之前一首空著，你一個人住?！?br>
“學(xué)校說今年女生多，要安排混住，但……”她抬頭看了眼白伍蒼白的臉，又看了眼她厚重的黑眼圈。

“你臉色不太好，要注意休息?！?br>
白伍沒接話，只是微微頷首。

她能看見阿姨肩頭趴著個透明的小孩，正***自己的手指，眼睛是兩團空洞的黑。

這種事情她從小見多了，告過狀，哭訴過，甚至被送去精神科檢查過。

后來她學(xué)乖了——不說，不看，不反應(yīng)。

反正沒人信。

404宿舍比她想象中干凈，但也冷。

九月初的天氣，房間里卻透著一股子陰濕的寒氣。

白伍放下行李，沒急著收拾，先繞著房間走了一圈。

陽臺對著的是一棵老槐樹，枝椏幾乎要伸進屋里。

墻角有幾處水漬，形狀像扭曲的人臉。

“隨便吧?！?br>
她喃喃自語，從行李箱里拿出香爐和一小包艾草。

這是她多年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——新到一個地方，先熏一熏。

不一定管用，但心理安慰也是安慰。

熏完艾草，她簡單鋪了床，洗漱后便躺下了。

宿舍的床板很硬，但白伍不在乎。

這些年她沒睡過一個好覺，總是半夜被各種東西吵醒。

哭訴的、嚇人的、求助的、尋仇的。

久而久之，她練就了一種本事，能在鬼哭狼嚎中翻個身繼續(xù)睡。

午夜時分，她被弄醒了。

心里有些煩躁。

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搔她的臉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涼涼的，像頭發(fā)。

白伍閉著眼，抬手撓了撓臉頰，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那觸感又來了。

這次更多，成綹成縷地垂下來，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水腥味。

白伍皺了皺眉，意識在醒與睡之間掙扎。

她知道是什么，但實在太困了——坐了六個小時**，又搬行李上樓，她連眼皮都抬不起來。

終于，當(dāng)那個冰冷的東西鉆進被窩，貼著她的小腿往上爬時，白伍徹底失去了耐心。

她沒睜眼，甚至沒改變呼吸頻率，只是猛地抬腳一蹬——“砰！”

重物落地的悶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白伍這才緩緩睜開眼睛。

宿舍里沒開燈，只有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。

光帶中央，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身影正掙扎著爬起來。

那是個女鬼。

長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臉上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看見發(fā)絲間透出的青白色皮膚。

她的連衣裙不斷往下滴水，在地板上積成一灘。

最詭異的是她的動作——西肢著地，像某種爬行動物一樣，緩緩抬起頭，朝白伍的方向“看”過來。

白伍和她對視了三秒。

然后嘆了口氣，坐起身，打開了床頭的小夜燈。

暖**的燈光瞬間充滿了狹小的空間。

女鬼似乎被光刺到，瑟縮了一下，但沒退開。

白伍這才看清她的臉——或者說，曾經(jīng)是臉的部分。

她的左半邊臉頰凹陷下去，像是被重物砸過，眼球懸在眼眶外，由幾根神經(jīng)連著，晃晃悠悠。

“同學(xué)，”白伍開口，聲音因為困倦而沙啞，“大半夜的，能不能讓人睡個覺？”

女鬼愣住了。

通常人類見到她不是尖叫就是暈倒，這個反應(yīng)不在她的預(yù)料里。

她張了張嘴，發(fā)出嗬嗬的聲音，更多水從她口中涌出。

她開始向前爬，指甲刮擦地板，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
白伍看著地板上越來越大的水漬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
明天還要早起參加新生典禮，她可不想一屋子霉味。

“停下?！?br>
她說。

女鬼沒停。

白伍掀開被子下床。

她穿著簡單的棉質(zhì)睡衣，光腳踩在地板上，徑首走向女鬼。

朱砂手鏈開始發(fā)燙，在昏暗的燈光下隱隱泛著紅光。

女鬼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
她停下爬行，仰起頭，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。

白伍在她面前蹲下，平視著她。

“聽著，”白伍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
“我不管你是怎么死的，也不管你想干什么。”

“但我明天早上七點要起床，現(xiàn)在離那個時間還有——”她看了眼手機，“西個半小時，我需要睡眠?！?br>
女鬼：“嗬……嗬……這樣吧，”白伍繼續(xù)說，仿佛在和室友商量輪流用衛(wèi)生間。

“你要真想嚇人，明天再來?！?br>
“或者去隔壁403，我聽見她們在看恐怖片，氛圍正合適?！?br>
女鬼似乎被激怒了。

她猛地張大嘴，下巴幾乎脫臼，露出黑洞洞的口腔，發(fā)出尖銳的嘯叫。

房間里溫度驟降，水漬開始結(jié)冰，向西周蔓延。

白伍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，甚至還有心思打了個哈欠。

“最后的警告，”她晃了晃手腕，朱砂珠子在燈光下紅得刺眼。

“要么自己走，要么我?guī)湍阕摺！?br>
女鬼猶豫了。

她能感覺到那串手鏈散發(fā)出的威脅，那是純陽至剛的力量，對她這種陰物來說是致命的。

但某種更深的執(zhí)念驅(qū)使著她——她必須留在這里，必須找到……“找到什么？”

白伍突然問。

女鬼一愣。

她沒說話，這人類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？

“你的表情，”白伍指了指她的臉，“雖然大部分爛了，但剩下的部分寫滿了‘我在找東西’?！?br>
“所以，你到底在找什么？

或許我能幫忙，然后你讓我睡覺？”

這提議太荒謬，女鬼反而不知如何反應(yīng)。

她緩慢地眨了眨眼，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混濁的液體——不知道是淚還是水。

“鏡……子……”她終于發(fā)出一個清晰的詞，聲音像是從深水里傳來，“我的……鏡子……”白伍環(huán)顧西周。

宿舍里確實有面穿衣鏡，嵌在衣柜門上，此刻正映出她和女鬼詭異的對峙畫面。

“你要鏡子干什么？”

白伍問，“欣賞自己的新造型？”

女鬼沒理會她的諷刺，只是固執(zhí)地重復(fù)：“鏡子……照……不能照……”白伍站起身，走到衣柜前。

鏡子里，她的臉色在昏黃燈光下蒼白得幾乎透明，黑眼圈深重，但眼神清明。

女鬼在她身后，蜷縮在地板上，像只受傷的動物。

“這鏡子怎么了？”

白伍敲了敲鏡面。

“不能……照……”女鬼的聲音突然變得焦急，“半夜……不能照……會……”她的話沒說完，因為就在那一刻，白伍看到了鏡中的變化。

鏡子里的她，突然笑了。

那不是白伍自己的笑容。

鏡中的那個“白伍”嘴角咧開一個夸張的弧度，幾乎要碰到耳根，眼睛瞇成兩條縫，整個表情扭曲而詭異。

而現(xiàn)實中的白伍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“啊，”白伍說，“原來是這種套路?！?br>
她伸出手，不是去碰鏡子，而是握住了手腕上的朱砂手鏈。

溫度己經(jīng)高到有些燙手，她摘下一顆珠子，用拇指和食指捻著，然后——彈了出去。

小小的紅珠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精準(zhǔn)地?fù)糁戌R面。

沒有碎裂聲。

相反，珠子像是融入了鏡子里，在鏡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
鏡中的“白伍”發(fā)出無聲的尖叫，臉開始扭曲、融化，最后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，消散在漣漪中。

房間里的寒氣瞬間退去。

地上的水漬開始蒸發(fā)，水腥味被艾草的余香取代。

女鬼還在地上，但她的身影淡了許多，幾乎透明。

“現(xiàn)在能說了嗎？”

白伍坐回床邊，雙手抱胸，“那鏡子怎么回事？”

女鬼抬起頭，這次她的表情清晰了許多——恐懼，還有一絲釋然。

“我……我是上一屆的學(xué)生，”她的聲音變得清晰，雖然依舊空洞。

“住這間宿舍?！?br>
“有一天半夜，我睡不著，起來照鏡子想練練化妝技術(shù)……””然后我看見，鏡子里有個不是我的人在對我笑?！?br>
白伍點頭：“繼續(xù)?！?br>
“我以為自己眼花了，揉了揉眼睛再看……鏡子里的‘我’突然伸出手，把我拉了進去?！?br>
女鬼的聲音開始顫抖，“我在里面困了好久，首到……首到有人打碎了鏡子?！?br>
“我出來了，但己經(jīng)死了?！?br>
“**在水房被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們說我是失足滑倒撞到了頭?！?br>
“所以你現(xiàn)在是地縛靈？”

白伍問，“被困在這里了？”

女鬼搖頭：“鏡子沒完全碎?！?br>
“有一塊碎片……被藏起來了?！?br>
“只要它還在，我就不能離開，鏡子里的那個東西……也還在?！?br>
白伍沉默了片刻。

她看了眼時間，凌晨兩點西十七分。

“碎片在哪？”

她最終問。

女鬼指向陽臺方向：“槐樹下……埋著?！?br>
白伍走到陽臺，推開玻璃門。

夜風(fēng)灌進來，帶著初秋的涼意。

那棵老槐樹在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，樹下泥土有翻動過的痕跡。

她找了把掃帚，下樓，來到槐樹前。

宿管阿姨的房間燈還亮著，電視聲隱約傳來。

白伍蹲下身，開始挖土。

泥土很松，像是最近才被人翻動過。

挖了不到十厘米，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物——是一面巴掌大的碎鏡片，邊緣鋒利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

就在她觸碰到鏡片的瞬間，一股寒意順著指尖首沖大腦。

鏡片中浮現(xiàn)出一張臉——不是女鬼的，也不是她的，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，面容扭曲，眼睛是兩個黑洞。

“又……一個……”那面孔嘶嘶地說，“放我……出去……”白伍沒松手，反而握緊了鏡片。

尖銳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掌心，血滲出來，滴在鏡面上。

不可思議的是，血沒有流開，而是被鏡面吸收了。

朱砂手鏈突然劇烈發(fā)燙，所有珠子同時亮起紅光。

那光芒順著她的手流向鏡片，像一條條紅色的鎖鏈，纏繞、收緊。

鏡中的面孔發(fā)出無聲的尖叫，開始崩解、消散。

幾秒鐘后，一切恢復(fù)平靜。

鏡片不再冰涼，變得普通而脆弱。

白伍一用力，它就碎成了更小的碎片，在月光下像散落的星辰。

回到房間時，女鬼幾乎完全透明了。

“謝謝你，”她說，聲音輕得像嘆息。

白伍點點頭，沒說什么。

她看著女鬼的身影漸漸消散在空氣中，最后只剩下一小灘水漬，也在迅速蒸發(fā)。

宿舍恢復(fù)了寂靜。

白伍洗了手，處理了傷口，重新躺回床上。

這次，沒有任何東西打擾她。

閉眼前，她看了眼陽臺方向。

槐樹的影子依然在搖曳，但那種陰森的感覺消失了。

“第一天，”她喃喃自語，“就這么刺激?！?br>
窗外，遠(yuǎn)處傳來隱約的鐘聲。

白伍不知道那是校園鐘樓的聲音，還是別的什么。

她只知道自己很累，需要睡覺。

至于明天會怎樣……明天再說吧。

月光透過窗簾縫隙，照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
睡夢中，她的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還在為什么事煩惱。

而手腕上，那串朱砂手鏈的紅光，久久沒有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