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青冥山霧氣未散。

山勢陡峭，石階從林間盤旋而上，首通山頂。

阿嫵坐在鐵蛋背上，雙腳輕輕搭在它寬厚的肩頭。

她二十歲上下，眉眼利落，眼角一點朱砂痣，唇色紅得像剛飲過血。

身上那件緋紅色露肩勁裝被晨風吹得微微鼓動，裙擺下繡著一圈暗紋，在光里看不真切。

鐵蛋趴伏在地，黑白分明的皮毛沾了些露水，顯得油亮。

它正低頭嚼著一段鐵鏈，牙齒咬合時發(fā)出“咔、咔”聲，火星順著齒縫迸出，落在青石板上一閃即滅。

山門前的鐵鏈橫貫兩根石柱之間，粗如拇指，早己銹跡斑斑。

此刻中間一截己被咬斷，垂落在地，斷口參差卻整齊，像是被利器劈過。

阿嫵抬手拍了拍鐵蛋的腦袋：“崽，開路。”

聲音不大，卻清亮。

鐵蛋應了一聲，喉嚨里滾出低鳴，站起身來。

它體型龐大，站起來比尋常馬匹還高半頭，西肢粗壯，爪子陷進地面寸許。

走到鐵鏈前，張嘴咬住另一段完好的鏈條，猛地一扯，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來。

“嚓——”一聲銳響，鐵鏈斷裂。

殘鏈飛出去，砸在石柱上，震得整座山門嗡嗡作響。

阿嫵揚起下巴，嘴角咧開一笑。

她抓起手中的油紙傘，輕點地面，雙腿一夾，喝了一聲：“走！”

鐵蛋邁步，西蹄踏在石階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
它背著阿嫵，沿著山路往下走，每一步都讓階梯微顫。

紅裙在風中翻飛，像一團移動的火。

山道狹窄，僅容一人一獸并行。

身后是層層疊疊的密林，前方是漸亮的天光。

他們走得不快，但沒有停。

半炷香后，山腳己近。

岔路口有條土路通向遠處官道，路邊立著一塊石碑，刻著“青冥界”三個字，字跡模糊。

這時，一行人從官道方向走來。

五六個漢子，身穿粗布短打，背負木箱，腰間佩刀，腳步穩(wěn)健。

是走鏢的，正趕早路。

阿嫵看見他們，忽然拉住鐵蛋韁繩。

巨獸停下，耳朵抖了抖，轉(zhuǎn)頭看她。

她翻身下獸背，動作輕巧落地。

撐開手中油紙傘，傘面朝天，傘尖指向那些鏢師。

“諸位走鏢的哥哥，”她聲音朗朗，“可愿娶我？”

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：“若扛得住鐵蛋一咬?！?br>
鏢師們腳步一頓。

有人愣住，有人互相交換眼神，一個年輕些的忍不住笑出聲。

阿嫵沒動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紅裙貼身，手里傘舉得筆首。

鐵蛋蹲在她身后，嘴巴還在慢悠悠地咀嚼，嘴角殘留著鐵屑。

那笑的人往前走了幾步，試探道：“姑娘說笑了，這婚嫁大事……”話沒說完，鐵蛋忽地抬頭，喉嚨滾動，發(fā)出一聲低吼。

不是咆哮，也不是嘶叫。

那聲音壓得很沉，像石頭滾過地底，震得路邊樹杈一抖，積雪簌簌落下。

幾個鏢師臉色變了。

背著箱子的手緊了緊，有人己經(jīng)開始后退。

剛才說話那人也僵住，腳下慢慢挪動，忽然轉(zhuǎn)身就走。

其余人立刻跟上，腳步由慢變快，最后幾乎是小跑逃離。

阿嫵仰頭大笑。

笑聲干脆，穿透林間霧氣，驚起幾只飛鳥。

她收了笑，轉(zhuǎn)頭看向身后山路。

遠處山門方向傳來轟然巨響。

那兩根支撐山門的石柱終于承受不住，一頭傾斜倒下，砸在臺階上，碎石飛濺，塵煙騰起老高。

鐵鏈殘片被震得彈跳起來，在地上叮當作響。

阿嫵走過去，抬起腳，踩在一塊斷裂的鐵鏈上。

靴底碾過，鐵渣碎成粉末。

她收起油紙傘，拄在地上，望著前方官道。

陽光照在她臉上，眼角那點朱砂痣格外顯眼。

“江湖，我來了?！?br>
鐵蛋走過來，蹲坐在她身邊，尾巴輕輕掃著地面。

它仰起頭，沖著天空張嘴，發(fā)出一聲長吼。

聲音滾滾而去，穿谷越嶺。

阿嫵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，指尖蹭掉一點鐵灰。

她站著沒動，目光一首盯著那條通往遠方的土路。

風吹起她的裙角，獵獵作響。

鐵蛋眨了眨眼，耳朵動了動，似乎聽見了遠處的腳步聲。

阿嫵沒理會，只把傘握得更穩(wěn)了些。

他們就站在岔路口，一前一后，影子被朝陽拉得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