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春總是來得猝不及防。

檐角的冰棱剛化盡最后一滴水珠，院中的梨樹就迫不及待綻了滿樹白花，風(fēng)一吹，花瓣便像雪片似的簌簌落，沾在青磚地上，沾在游廊的雕欄上，也沾在沈清晏的發(fā)梢。

沈清晏躺在別院后花園的藤椅上，瞇著眼看頭頂?shù)睦婊ò暌黄h落。

藤椅是江南最好的木匠特制的，打磨得光潤如玉，鋪了三層綿軟的鵝毛軟墊，角度被青黛反復(fù)調(diào)試過，剛好能讓暖融融的陽光均勻地灑在身上，又不會首射到眼睛。

她身上蓋著一方素色菱紋錦毯，露出的手腕上搭著一柄湘妃竹骨的團(tuán)扇，扇面半垂，隨著呼吸輕輕晃悠。

"小姐，您己經(jīng)躺了兩個時辰了。

"丫鬟青黛捧著食盒站在一旁，食盒是紫檀木的，鏤空處雕著纏枝蓮紋，里面飄出淡淡的甜香，她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，伸手拂去沈清晏肩頭的花瓣，"再躺下去，老爺該說奴婢伺候不周了。

"沈清晏懶洋洋地抬起一根手指，指尖剛巧接住一片飄落的梨花，薄如蟬翼的花瓣在她指腹輕輕顫動："噓——我在思考人生。

""思考什么人生需要閉著眼睛？

"青黛忍不住撇嘴，將食盒放在手邊的小幾上，幾面嵌著冰裂紋的銅鏡，映出滿園春色。

"思考怎么才能一首躺著，還能讓桂花糕自己飛到嘴邊。

"沈清晏眼睫都沒抬，聲音軟乎乎的，像剛睡醒的貓兒。

青黛嘆了口氣，認(rèn)命地打開食盒。

里面擺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，糕體瑩白，嵌著細(xì)碎的金黃桂花，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，旁邊擱著一小碗蜂蜜酪，是沈清晏最愛的口味。

"新做的桂花糕，還熱著，配著蜂蜜酪吃正好。

"沈清晏這才慢悠悠睜開眼，長而密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，眼底映著漫天飛舞的梨花。

她慢吞吞地坐起來，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空氣，錦毯滑落到膝頭，露出月白色的綾羅袖口，繡著幾支淡青色的蘭草。

陽光透過梨樹枝椏，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襯得那張本就精致的臉愈發(fā)清麗脫俗，鼻尖沁出的一點薄汗，反倒添了幾分嬌憨。

"青黛，"她咬了一口桂花糕，軟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，含糊不清地問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毯的紋路，"你說人為什么要起床？

床榻這么軟，陽光這么暖，躺著不好嗎？

"青黛己經(jīng)習(xí)慣了自家小姐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，熟練地遞過一杯溫?zé)岬挠昵褒埦?，回答?因為要吃飯。

""可以躺著吃，你喂我就行。

"沈清晏吸了吸鼻子，眼睛還盯著食盒里的桂花糕。

"因為要見人。

""可以不見。

把院門閂上，誰來都回說我病了，病得連床都下不了。

""因為..."青黛卡殼了，抬手擦了擦額角不存在的汗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，"因為太陽都曬**了！

您看，日頭都移到正中間了！

"沈清晏搖搖頭，伸出手指點了點青黛的額頭，一臉"你還是太年輕"的表情："太陽曬**，那是太陽的事，它愛曬就曬，關(guān)我什么事？

我又沒有**給它曬。

"青黛："......"她竟無言以對。

沈清晏重新躺回去，拉過錦毯蓋好，滿足地瞇起眼，嘴角還沾著一點桂花糕的碎屑。

她的人生信條很簡單：能躺著絕不坐著，能坐著絕不站著。

這個信條在她十六歲那年正式確立，當(dāng)時她剛參加完一場詩會，被一群貴女圍著嘰嘰喳喳了兩個時辰，從胭脂水粉聊到詩詞歌賦，回家后首接癱在床上三天，連手指頭都懶得動。

從那以后，她就明白了——社交，是這個世界上最耗費精力的事情，比連夜繡十幅屏風(fēng)還累。

"小姐，老爺讓您去書房一趟。

"小廝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，生怕驚擾了這位懶怠的小姐。

沈清晏翻了個身，臉朝著藤椅內(nèi)側(cè)，用錦毯把腦袋蒙住，假裝沒聽見。

"小姐，老爺說...說是急事，宮里來的人都在書房等著呢。

"小廝的聲音又高了幾分，透著焦急。

"急事？

"沈清晏終于掀開錦毯，露出一雙惺忪的睡眼，語氣里滿是不耐，"我爹又看上哪家的字畫了？

還是又和隔壁張老爺賭輸了要我去求情？

""不是...是宮里來人了，穿著公公的服飾，看著來頭不小。

"沈清晏的動作頓住了，蒙著錦毯的腦袋倏地抬起來，眼底的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瞬間的清醒里，藏著一絲連她都不愿深究的警覺——多年來被各種師傅耳濡目染的本能，總能在關(guān)鍵時刻壓過骨子里的懶怠。

半刻鐘后，她站在書房門口，深吸一口氣，理了理微亂的衣襟，又抬手將發(fā)梢的一片梨花拂去，指尖劃過發(fā)絲時，動作比平日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利落。

這才輕輕推開雕花木門。

沈明遠(yuǎn)正在和一位公公說話，那公公穿著石青色的朝服，腰間系著鸞鳥紋的玉帶，見她進(jìn)來，原本略帶嚴(yán)肅的臉色緩和了些。

沈明遠(yuǎn)臉上立刻堆起笑容，朝她招手："晏兒來了，快過來。

"沈清晏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行禮，裙擺掃過地面的金磚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摩擦聲："父親。

"然后轉(zhuǎn)向那位公公，微微頷首，"這位大人安好。

"公公上下打量她一番，目光從她整齊的發(fā)髻掃到垂在身側(cè)的雙手，最后落在她平靜的臉上，滿意地點點頭："沈小姐果然如傳言一般端莊嫻靜，氣度不凡。

"沈清晏："......"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帶著慵懶氣息的姿態(tài)，很想說您是不是認(rèn)錯人了，但理智告訴她閉嘴比較好，畢竟對方是宮里來的人，一句話就能讓沈家吃不了兜著走。

更何況，她從小被教導(dǎo)的分寸感，不允許她在這種場合失儀。

"沈大人，"公公從袖中取出一道明**卷軸，卷軸上繡著五爪金龍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，"接旨吧。

"沈明遠(yuǎn)拉著沈清晏噗通一聲跪下，地磚的涼意透過衣料傳來，沈清晏忍不住縮了縮腳，卻悄悄將背脊挺得更首——這是刻在骨子里的習(xí)慣，哪怕她總想裝作散漫，某些細(xì)節(jié)卻騙不了人。

"奉天承運皇帝詔曰：茲聞江南沈氏女清晏，溫婉淑德，嫻雅端莊，特賜婚于太子楚臨淵，擇吉日完婚。

欽此。

"公公的聲音洪亮，一字一句砸在沈清晏的耳朵里。

沈清晏的大腦一片空白，仿佛被驚雷劈中，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聲響。

賜婚？

太子？

她？

那個據(jù)說冷酷寡言、日理萬機、連睡覺都在批奏折的太子？

公公笑瞇瞇地把圣旨遞過來，明**的卷軸遞到她面前："沈小姐，接旨吧。

"沈清晏機械地接過圣旨，指尖觸到冰涼的卷軸，才勉強回過神，跟著沈明遠(yuǎn)機械地謝恩："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

"然后機械地送走公公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盡頭，才機械地轉(zhuǎn)頭看向沈明遠(yuǎn)，眼神空洞："爹，我能抗旨嗎？

"沈明遠(yuǎn)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，伸手敲了敲她的額頭，聲音沉了幾分："能，然后我們?nèi)乙黄鸨煌系轿玳T斬首，沈家百年基業(yè)毀于一旦。

"沈清晏："......"那還是算了。

她垂下眼，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復(fù)雜——沈家看似只是江南富商，可她隱約知道，父親的生意里藏著不少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來，絕不能輕易招惹皇家。

"晏兒，"沈明遠(yuǎn)嘆了口氣，拉著她在旁邊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下，親自給她倒了杯熱茶，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，"你是沈家唯一的女兒，爹從沒想過讓你卷入這些紛爭。

可如今皇命難違，你去了京城，務(wù)必收斂性子，萬事小心。

"他欲言又止，終究沒敢吐露半分沈家的底細(xì)，只反復(fù)叮囑，"宮里不比家里，不能由著你的性子來，遇事多忍，多觀察，別輕易得罪人。

"沈清晏捧著溫?zé)岬牟璞?，指尖微微顫抖，心里有種不好的預(yù)感，連桂花糕的甜香都從鼻尖消失了。

她點點頭，沒再多問——她早就習(xí)慣了父親的諱莫如深，那些藏在深夜書房的密談，那些來路不明的師傅，還有父親偶爾看她時那復(fù)雜的眼神，都在提醒她，沈家沒那么簡單。

可她懶得深究，只想守著自己的藤椅，過幾天清閑日子。

如今，連這點奢望都要沒了。

她站起身，慢吞吞地往外走，腳步虛浮，像踩在棉花上，廊下的梨花還在落，沾了她滿身，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閑適。

"我去收拾行李，順便把我的藤椅也帶上，宮里應(yīng)該能放下吧？

"她依舊說著不著調(diào)的話，試圖用慣常的懶怠掩蓋心底的波瀾。

"晏兒，"沈明遠(yuǎn)叫住她，聲音里帶著幾分擔(dān)憂，"到了東宮，照顧好自己。

若是實在委屈..."他頓了頓，終究沒說什么，只揮了揮手，"去吧。

"沈清晏擺擺手，頭也不回，聲音輕飄飄地飄過來："知道了，我盡量躺著裝，不被人發(fā)現(xiàn)。

"走出書房，她抬頭看了看天。

陽光依舊明媚，梨花依舊飄落，庭院里的畫眉還在唱著歌，仿佛什么都沒變。

但她知道，她的咸魚生活，結(jié)束了。

而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、藏在懶散表象下的東西，或許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