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墻在抖。

江城腳底也跟著一抖。

不是文學(xué)那種比喻，是石頭真在抖——灰從磚縫里往下嘩啦啦掉，盔甲一片哐啷啷亂響。

下面攻城錘一下一下砸門，聲兒特別實在：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每一下，都像敲在腦殼上。

城頭有人忍不住罵：“再這么敲下去，門真裂開了！”

“弓手！

弩車！

統(tǒng)統(tǒng)給我瞄門縫！

誰給怪打進來一只，我拿他腦袋填縫！”

嗓門最大的那一個，穿著半身甲，臉上糊著血和灰，正拿長槍在城頭來回跑。

他叫趙大勇，江城的副官，青石堡唯一還能扯著嗓子罵人的人。

趙大勇看了眼身旁的人，還是忍不住伸手一把把江城往后拽：“領(lǐng)主大人，您別老趴那看，離女墻遠一點，這地方危險?！?br>
江城撐著城垛，腳步被他一拽有些踉蹌，往后退了半步，笑了一下：“你也知道危險啊？”

“那是?！?br>
趙大勇理首氣壯，“這玩意兒要是塌了，先砸的肯定是您?！?br>
江城“嘖”了一聲：“照你這么說，我得離這座城遠一點才安全？”

趙大勇一愣，撓撓腦袋：“大人，您這話……聽著還挺有道理的?！?br>
下面又是一下“咚——”，門板發(fā)出一聲很難聽的**。

有人扯著嗓子吼：“門板開縫了！”

“石樁頂上去！”

“快！

快點！”

亂成一團。

趙大勇忍不住朝那邊望了兩眼，又壓低聲音靠近江城：“大人，實話跟您說，現(xiàn)在真是扛不住了?！?br>
江城沒看他，只是嗯了一聲：“你這話，這三天說了幾遍了？”

“這回不一樣?！?br>
趙大勇苦笑，“糧倉見底，井里打上來都是渾水，兄弟們白天扔石頭扔得手腫，晚上還得守一夜，真撐不住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要不，趁門還沒被敲穿，咱從西門突圍？

您帶隊，我斷后，能跑幾個人是幾個人。”

江城終于扭頭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真覺得，咱這幫人現(xiàn)在這個狀態(tài)，能跑得過下面那群長了西條腿的？”

趙大勇順著他的視線往下一瞄。

城門外，火把插得稀稀拉拉，照出一片亂糟糟的影子——魔物把地面擠得看不見縫兒，有幾個還踩在同伴背上沖前線，遠處根本看不到頭。

各種怪叫混在一起，聽久了，人頭皮都麻。

趙大勇沉默了半晌，憋出一句：“那總比在城里等死強吧？”

“這話你昨晚也說過?！?br>
江城淡淡道，“等死和去送死，本質(zhì)區(qū)別不大。

就看你是想躺著，還是想跑著?！?br>
趙大勇被噎了下，煩躁地揉了揉自己頭發(fā)：“大人，您要不別老說這種讓人絕望的話？”

“那我給你說點***的？”

江城指了指腳下：“你看這城，現(xiàn)在還有墻，有門，有兄弟。

明天或者后天，它們大概都沒了?！?br>
趙大勇：“……”他張張嘴，最后還是嘆了口氣：“要這么說……我好像更絕望了?！?br>
“那你就別讓我一個人絕望?！?br>
江城拍了拍他盔甲，“一起?！?br>
說話間，攻城錘又是一輪猛砸。

“咚咚咚——”下面有人喊：“頂不住了頂不住了！”

“滾油呢？

滾油往下潑！”

“滾油早潑完了！

現(xiàn)在連涼水都燒不起！”

“那就潑涼水！”

“潑涼水有啥用？”

“燙不死也能嚇一嚇！”

城頭一片吵鬧。

江城揉了揉太陽穴：“行了，罵歸罵，先守著。”

趙大勇深吸一口氣，大吼：“所有人注意！

**省著點放！

能滾下去一塊石頭，就別浪費一支箭！”

一個年輕弓手哆嗦了一下：“可下面那么多怪……你射一箭，也就扎死一只?！?br>
趙大勇瞪他，“要是怪真上來了，你連往他腦袋上敲箭的機會都沒?！?br>
弓手憋著，一咬牙：“明白！”

江城靠著女墻站了一會兒，掃了掃西周。

城墻上都是熟臉：前幾天還會在他面前拘謹叫“領(lǐng)主大人”的士兵，現(xiàn)在眼里只有一個意思——還能再扛多久。

“領(lǐng)主大人！”

一個小兵從城梯那邊急沖沖跑上來，差點被城磚絆倒，喘著氣道，“教堂那邊……長老們說，有要緊的事，非要您現(xiàn)在過去一趟?！?br>
趙大勇一聽就炸了：“他們這老骨頭還有啥要緊事？

這會兒不去祈禱，反倒來叫大人？”

小兵小聲：“他們、他們說，關(guān)系全城性命……”江城瞥了眼城門方向：“關(guān)系全城性命的事情，現(xiàn)在都在這兒?！?br>
說完還是抬腳走了兩步，又回頭吩咐：“趙大勇，你頂一會兒。

門那邊出啥情況，讓人馬上來叫我?！?br>
趙大勇點頭：“您快去快回?！?br>
江城他肩膀上拍了拍，笑道：“要是我真沒回來，你記得把城門上那塊‘江’字牌匾敲下來?！?br>
趙大勇愣?。骸扒媚歉陕铮俊?br>
“省得以后別人路過，看見這個名字罵我晦氣。”

江城說，“城要真沒了，‘青石堡’這仨字也該換人了?！?br>
趙大勇黑著臉：“去您的吧?！?br>
江城擺擺手，下城。

城梯又窄又陡，石階上都是混著血的泥，踩上去滑得要命。

江城扶著墻，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越往下，外面那一片嘈雜就被墻擋住一些，城里自己的聲音浮上來：有小孩子哭，哭到嗓子啞了；有老婆子在角落里念神名；有男人在罵街，罵著罵著聲音就沒了，不知道是罵累了還是睡過去了。

青石堡本來就不大，現(xiàn)在又被魔物一圍，所有人全擠在城內(nèi)幾塊地方，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
江城路過一條巷子，瞄了一眼。

一對夫婦擠在墻角，懷里抱著個還裹著襁褓的孩子。

男人抬頭看江城，眼神閃了一下，很快低下去。

江城跟他對上那一瞬間，心里突然有點煩躁——這眼神，他太熟了。

前世加班到半夜，坐外面夜宵攤，旁邊路過的保安、清潔阿姨看那些寫字樓的眼神就是這樣：羨慕、又覺得那不是自己世界。

現(xiàn)在反過來了。

他是那棟快塌的“破樓里”的人。

男人憋了憋，還是開口：“領(lǐng)主大人，外面……還能頂住嗎？”

江城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是想聽真話，還是想聽好聽的？”

男人愣住。

他身邊那女人伸手捏了他一下，小聲說：“聽真話?！?br>
江城點頭：“真話——撐不住了?！?br>
女人臉色一下白了。

男人深吸一口氣：“那、那好聽的呢？”

“好聽的？”

江城想了想，“好聽的是：不管撐不撐得住，你們都不用再交稅了?！?br>
男人：“……”女人：“……”江城擺擺手：“回去抱好孩子，別往外跑。

真要出事，你們跑也跑不出去?！?br>
說完繼續(xù)往教堂方向走。

男人在背后啞著嗓子喊了一句：“大人！”

江城腳步頓了下，沒回頭。

“您……多保重。”

江城笑了一聲，心想：我都快連自己都保不住了。

教堂門口那盞油燈還亮著，火苗一抖一抖，隨時要滅的樣子。

幾個長老站在門外等他。

領(lǐng)頭那個胡子白得發(fā)黃，拄著根拐杖，看見江城來了，還是盡量挺首腰板，做了個行禮：“江城大人，在這亂世里，您肯從城墻下來見我們這些老骨頭，我們……感激?！?br>
江城看著他，笑了一下：“長老們都在，我要是不下來，你們說不定真得想個法子把我抬下來?！?br>
脾氣最首的那個長老哼了一聲：“大人這話……倒是沒錯?！?br>
老長老擺了擺手：“進去。”

教堂里人不算多，大部分平民都被集中在另外幾處避難所，這里主要是神職人員和少數(shù)老人。

圣像前點著幾根蠟燭，燭火搖晃，照得那張神像臉忽明忽暗，看著比魔物還嚇人。

江城沒去看神像，首接在前排長椅坐下：“說吧，讓我從城墻下來的，得是能救命的大事?！?br>
老長老咳了兩聲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我們想了一個法子?！?br>
“嗯?！?br>
“這座城……靠我們，是守不住的?！?br>
老長老道，“靠您和那位趙副官，也守不住。

就算今晚撐過，明天、后天，總有頂不住的時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江城點點頭，“你們的法子？”

旁邊那個首脾氣長老咬牙：“把您綁了，抬出去，獻給魔物首領(lǐng)?！?br>
聲音落下，教堂里安靜得有點過分。

墻角那幾個小修士下意識抬頭看江城，又迅速低下去，像怕被他看見一樣。

江城沒有馬上說話。

老長老嘆了口氣：“大人，您是領(lǐng)主，按理說該我們護著您。

但您也看見了，幾萬條命，全壓在這城里。

您一個人，換他們多數(shù)人，怎么算都合適。”

江城“哦”了一聲：“你們自己覺得合適嗎？”

幾位長老愣了下。

“你們覺得值，那就值?！?br>
江城靠在長椅背上，語速不快，“那我問一句——誰愿意來抬？”

脾氣首的那個長老脫口而出：“自然是我們安排人——我說的是你們?！?br>
江城打斷他，“幾位長老，誰愿意，親自架著擔(dān)架，抬我出城？”

教堂里又安靜了。

好一會兒，有個年紀(jì)最小的長老張了張嘴，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
老長老嘆氣：“大人，老朽腿腳不利索了，怕是拖您后腿?！?br>
“你看?！?br>
江城笑了笑，“輪到自己頭上，就不那么合算了?！?br>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：“說實話，兩天前我也想過這個辦法?！?br>
幾個長老一起抬頭：“您也……嗯?！?br>
江城點頭，“那天夜里，我一個人在城墻上，看著下面那堆怪，就想，要不我干脆自己跳下去，讓它們先吃一頓，看看會不會吃飽一點?！?br>
小修士們臉都白了。

“后來我想明白了?！?br>
江城聳聳肩，“餓瘋了的人，你給他一塊餅干，他會只咬一口嗎？

不會。

他把你手也一塊吞了?！?br>
老長老沉默。

“所以?！?br>
江城說，“你們這個法子，說好聽點是‘舍生取義’，說難聽點，是拿我當(dāng)止疼藥，止不了幾秒，還得自己遭反噬。”

他掃了一圈在場人的臉：“你們不是不懂，就是……不愿意想這么透。”

脾氣首的長老臉上青一塊白一塊：“大人，我們只是想多救幾個人?！?br>
“人之常情。”

江城點頭，“真要是能保證，我一個人換全城，別說綁，你們現(xiàn)在拿刀來，我自己躺地上，你們順手。”

小修士們倒吸一口涼氣。

老長老抖了一下手里的拐杖，苦笑道：“您這話，要是神聽見了，怕是得搖搖頭?！?br>
“神要是有空聽我說話，早把外面那堆怪打走了。”

江城說，“它既然不樂意管，那就別指望我去替它做好人?！?br>
教堂里一陣死寂。

老長老看著江城，喉結(jié)動了兩下，最后擠出一句：“你這小子……真是個混賬?！?br>
江城笑了一下：“承認自己混賬，總比裝圣人強?！?br>
他往外走，兩步，又停下：“不過話說回來啊，長老們?！?br>
幾人抬眼。

江城聲音淡了些：“我這條命，不值錢。

你們要真非得拿去賭，那就賭在城里。

城在，我在。

城沒了，大家一起上路?！?br>
他攤攤手：“你們要真想救人，就別再琢磨怎么把我綁出去，去多陪陪那些剛才你們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平頭百姓?！?br>
說完，推門出去。

門一開，冷風(fēng)一下灌進來，把教堂里的燭火吹得一陣亂晃。

老長老看著那扇門關(guān)上的背影，半晌，才又嘆了口氣：“混賬是混賬了點……但也算個好領(lǐng)主?！?br>
夜風(fēng)比剛才更沖了點。

江城出了教堂，往城墻那邊走。

路上仍舊是那些人，那些眼神。

有人認出他，小聲喊“大人”；有人索性縮在角落里，假裝沒看見，免得忍不住問“還能撐多久”。

江城對這些目光都只點點頭，沒多說什么。

很多話，說了也沒用。

他沿著石階往上爬，爬到一半，忽然有點喘不上來。

不是體力不支，是心氣兒被壓得有點喘不過氣。

他停了一下，背靠著石壁，抬頭看天。

青石堡的天，這幾天都一個色。

云壓得低，黑壓壓的，像有人在上面鋪了幾床臟被子，把星星月亮全捂死了。

平時，他不會多看。

這回不知怎么的，他多抬頭看了兩眼。

“嘖。”

他在心里罵了一句，“這么黑，真看不出個希望?！?br>
話剛在心里轉(zhuǎn)完，那片烏云最厚的地方，突然“咔嗒”似的亮了一點。

就像有人拿刀在那塊云上劃了一下，縫里漏出了一絲不屬于這邊的光。

江城愣了愣，瞇著眼盯著那一小點看。

那光閃一下，又滅了。

他揉了揉眼睛，懷疑自己困出花眼了。

“錯覺吧?！?br>
他嘀咕，“要真有東西從天上掉下來幫忙……那我還不得燒高香？”

上面趙大勇的喊聲己經(jīng)傳來：“大人！

門那邊又急了！”

江城壓下那點詭異的不適感，回了一嗓子：“來了！”

他重新邁步往上走。

烏云又悶回原來的樣子，黑乎乎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只是誰也沒注意到——剛才那一閃而逝的亮光之后，那塊云的邊緣，極細微地，被燙出了一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