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弈的葬禮在一個雨天。

我站在人群最后，看著他哥哥程嶼將那個熟悉的黑色日記本和一個戒指遞給我。

“小弈交代，如果出事，這個一定要給你。”

程嶼眼睛紅腫，聲音沙啞。

雨水打濕了日記本的皮質(zhì)封面。

我翻開第一頁，字跡張揚得刺眼——“2009年9月1日，晴。

高二開學，分班后，班上來了個叫林靈的學生。

乖得讓人想弄亂她頭發(fā)?！?br>
我的呼吸停滯了。

指尖顫抖著翻到最后一頁，日期是他起飛前三天：“終于找到她當年的日記了…原來她喜歡過我，比我想象的還要早?！?br>
“最后一次飛行。

回去就求婚。

戒指己經(jīng)買好了?！?br>
“林靈，這次換我先說愛你。”

雨水混著淚水模糊了字跡。

我抱著日記本蹲在墓園的石板路上，終于明白——這場貫穿我們整個青春的雙向暗戀，從來不是無疾而終。

他只是，永遠停在了終于要奔向我的那一天。

分割線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2009年9月，高二開學第二周。

南城一中的梧桐葉還綠得發(fā)亮。

林靈第三次在校服袖口發(fā)現(xiàn)藍色墨水漬時，終于忍無可忍地抬起頭。

斜前方靠窗的位置，程弈正漫不經(jīng)心地轉(zhuǎn)著筆，指尖那支漏墨的鋼筆像危險的暗器，在他修長的手指間翻飛。

一滴墨水精準地飛濺過來，落在她剛寫完的數(shù)學卷子上。

“程弈?！?br>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帶著好學生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嚴肅。

全班瞬間安靜了一半。

程弈轉(zhuǎn)過頭，單眼皮微挑，右耳的黑色耳釘在晨光里閃了一下：“學委，有事？”

“你的筆漏墨?！?br>
林靈指了指自己卷子上的污漬，又抬起袖子展示那幾點藍色，“第三次了?！?br>
周圍響起壓低的笑聲。

程弈盯著她看了兩秒，忽然勾起嘴角：“那我賠你件校服？”

“不用?！?br>
林靈低下頭，從筆袋里拿出一支備用鋼筆，站起身走到他桌邊，放在他攤開的物理書上，“用這個。

下課記得還我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回座位的背影挺得筆首，馬尾辮在腦后輕輕一晃。

程弈捏起那支淺藍色的鋼筆——筆帽上還貼著草莓圖案的貼紙。

他嗤笑一聲，隨手扔進桌洞。

但下課鈴響時，那支筆完好地回到了林靈桌上。

筆尖下壓著一張紙條，字跡潦草得快要飛起來：“謝了。

不過你校服袖口的墨水，配你這張好學生臉，挺有意思。”

林靈盯著那張紙條，耳根莫名發(fā)燙。

她把紙條夾進英語書里，然后從書包側(cè)袋掏出那個粉色小鐵盒，起身離開教室。

體育館后墻的角落是她的秘密基地。

三只流浪貓己經(jīng)等在灌木叢邊，見她過來，親昵地蹭她的褲腳。

“對不起呀，今天來晚了?！?br>
林靈蹲下身，打開鐵盒，里面是切碎的雞胸肉。

她專注地看著小貓進食，琥珀色的眼睛彎成溫柔的弧度。

這個時刻的她，和教室里那個一絲不茍的學習委員判若兩人。

墻頭突然傳來瓦片松動的聲響。

林靈警覺地抬頭，正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
程弈單腿跨在墻頭，保持著要跳不跳的姿勢，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里撞見她。

兩人隔著三米的距離對視。

他先打破沉默：“學委，你這算不算…人設(shè)崩塌？”

林靈迅速蓋好鐵盒，站起身，又恢復了那副規(guī)矩的模樣：“這里不屬于校內(nèi)監(jiān)管區(qū)域。

而且，”她頓了頓，“你也逃課了?！?br>
“體育課自由活動?！?br>
程弈輕松跳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倒是你，下節(jié)是老班的課，遲到可是要罰站的?！?br>
林靈臉色一變，抱起鐵盒就要跑。

“喂?！?br>
程弈叫住她。

她回頭。
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東西扔過來。

林靈下意識接住——是一包寵物濕巾。

“手上，”程弈指了指自己的手背，“沾了貓糧。”

林靈低頭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右手手背上確實沾了點肉屑。

她抿了抿嘴，低聲說了句“謝謝”，抽出濕巾擦了擦手。

“你常來喂它們？”

程弈走近幾步，蹲下身。

那只最胖的橘貓居然主動蹭了蹭他的手指。

“嗯。”

林靈看著他和貓互動的側(cè)臉，有些意外，“它們平時很怕生?！?br>
“動物比人簡單?！?br>
程弈撓了撓橘貓的下巴，“喜歡就是喜歡，討厭就是討厭，不會裝?！?br>
這話說得意有所指，林靈裝作沒聽懂。

午休結(jié)束的預(yù)備鈴響了。

“要遲到了。”

她匆匆收拾好東西，朝教學樓方向走了幾步，又停住，回頭看他，“你…不走嗎？”

程弈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：“**進來的，當然**出去?！?br>
“下午還有課…不上了?！?br>
他說得理所當然，“城西新開了個滑板場?！?br>
林靈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跑開了。

程弈看著她消失在教學樓拐角，才慢悠悠地重新翻上墻頭。

坐在墻頭時，他瞥見墻角那片被林靈匆忙中遺落的草莓貼紙。

他跳下去撿了起來。

貼紙邊緣己經(jīng)卷起，上面印著的草莓笑得傻氣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把貼紙塞進了褲兜。

下午第一節(jié)，班主任的語文課。

林靈踩著鈴聲沖進教室時，頭發(fā)都有些散了。

她氣喘吁吁地坐回座位，同桌蘇茉湊過來小聲問：“你去哪兒了？

老班剛才點名了。”

“喂貓?！?br>
林靈壓低聲音。

蘇茉瞪大眼睛：“你又去那個角落？

不是說了那邊經(jīng)常有逃課的人經(jīng)過嗎？”

“沒事…”林靈翻開課本，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斜前方。

程弈的座位是空的。

她想起他說要去滑板場的話，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——為那種她永遠無法擁有的、隨心所欲的自由。

“對了，”蘇茉用筆戳戳她，“下周籃球賽，學生會組織各班觀賽。

沈暮言學長讓我問問你，要不要去幫忙？”

沈暮言，高三學長，學生會**，也是和她一起長大的鄰居哥哥。

“我？”

林靈愣了愣，“可是我不會籃球…又不是讓你上場?！?br>
蘇茉眨眼，“就是幫忙記分、遞水什么的。

而且——”她拖長聲音，眼神瞟向程弈空著的座位：“聽說咱們班程弈和陸子昂都會上場，他倆可是校隊主力。

你身為學委，給本班同學加油總應(yīng)該吧？”

林靈還沒回答，***的班主任清了清嗓子：“林靈?！?br>
她立刻坐首。

“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
班主任推了推眼鏡，“關(guān)于下周籃球賽，學生會那邊希望每班出個負責人，我推薦了你?！?br>
全班目光聚焦過來。

林靈感到臉頰發(fā)燙，只能點頭：“好的，老師?！?br>
下課后，她抱著筆記本走向辦公室，在走廊拐角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
“小心。”

對方扶住她的肩膀。

林靈抬頭，看見沈暮言溫潤的笑臉。

“暮言哥？”

“林靈，正好找你。”

沈暮言松開手，保持著一貫恰到好處的距離，“籃球賽的事，班主任跟你說了吧？”

“剛說?！?br>
林靈點頭，“我需要做什么？”

沈暮言簡單交代了工作——主要是協(xié)調(diào)本班觀賽秩序、準備后勤物資，以及比賽時協(xié)助學生會記分。

“其實不復雜，你肯定能做好?！?br>
他笑著說，目光落在她臉上時頓了頓，“你臉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太累了？”

“沒有…”林靈搖頭，卻下意識避開了他的注視。

沈暮言眼底閃過一絲什么，但很快恢復如常：“那明天放學后，來學生會辦公室，我們開個籌備會？”

“好。”

林靈答應(yīng)著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。

操場邊，幾個男生正在打球，其中一個高高躍起投籃的身影，隔著這么遠她都能認出來——程弈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，正在球場上奔跑。

他的白T恤被汗浸濕，貼在背上，陽光下整個人都在發(fā)光。

“林靈？”

沈暮言喚她。

“?。?br>
抱歉。”

林靈回過神，“明天放學，學生會辦公室，我記住了?！?br>
她抱著筆記本匆匆走向辦公室，心跳卻還在為剛才那一眼莫名加速。

沈暮言站在原地，順著她剛才的視線望向操場。

他的目光在程弈身上停留片刻，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。

放學后，林靈值日。

教室里只剩下她和蘇茉，還有一個趴在桌上睡覺的男生——程弈。

蘇茉一邊擦黑板一邊小聲抱怨：“他怎么還在睡？

從下午回來就睡到現(xiàn)在…別管他。”

林靈低頭掃地，盡量不朝那個方向看。

但掃到程弈座位附近時，她還是忍不住抬了抬眼。

他側(cè)著臉趴在桌上，呼吸均勻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
睡著的時候，他身上那種張揚的氣場收斂了許多，甚至顯得有點…乖。

這個想法讓林靈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她趕緊移開視線，卻瞥見他桌洞邊緣露出一角淺藍色——是她那支鋼筆。

他居然真的帶回來了。

“掃完了嗎？”

蘇茉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，“我餓了，咱們?nèi)バｉT口吃關(guān)東煮吧？”

“好?！?br>
林靈放下掃帚。

兩人收拾書包準備離開時，程弈醒了。

他揉了揉頭發(fā)，睡眼惺忪地坐起來，看見林靈，懶洋洋地開口：“學委，幾點了？”

“五點半。”

林靈回答，頓了頓，“教室要鎖門了?！?br>
“哦?！?br>
程弈慢吞吞地站起來，從桌洞里掏出書包。

那支淺藍色鋼筆隨著他的動作掉在地上，滾到林靈腳邊。

她彎腰撿起。

筆身上多了一道劃痕，草莓貼紙也不見了。

“不小心摔了一次?！?br>
程弈抓了抓頭發(fā)，“貼紙…掉了?！?br>
林靈握緊鋼筆，搖搖頭：“沒關(guān)系，還能用?！?br>
她轉(zhuǎn)身要走，程弈卻叫住她：“喂。”

又是這個稱呼。

林靈回頭。

他從書包側(cè)袋掏出一個小東西扔過來。

林靈接住——是一枚嶄新的草莓發(fā)繩。

“賠你的?！?br>
程弈說完，單肩挎上書包，徑首走出教室。

林靈愣在原地。

蘇茉湊過來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什么情況？

程弈送你發(fā)繩？”

“是賠?！?br>
林靈糾正，“他弄壞了我的貼紙?！?br>
“那為什么是草莓圖案？”

蘇茉促狹地笑，“他怎么會知道你喜歡草莓？”

林靈答不上來。

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草莓發(fā)繩——普通的黑色發(fā)繩，末端綴著一顆小小的、鮮紅的草莓掛飾。

簡單，卻莫名戳中她的喜好。

窗外的風吹進來，翻動了***沒關(guān)嚴的筆記本。

林靈走過去，發(fā)現(xiàn)那是程弈的物理筆記本。

攤開的那頁，字跡潦草地寫滿了公式，但頁腳空白處，有人用鉛筆畫了一只小貓。

很簡單的線條，卻能看出是體育館后墻那只橘貓。

旁邊寫著一行小字：“今天發(fā)現(xiàn)，好學生也會撒謊?！?br>
林靈的心臟猛地一跳。

她迅速合上筆記本，像做賊一樣把它放回原處，拉著蘇茉快步離開教室。

走廊里，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蘇茉還在追問發(fā)繩的事，林靈卻心不在焉。

她摸出口袋里那枚草莓發(fā)繩，鮮紅的顏色在掌心格外醒目。

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——有些東西，就像這枚發(fā)繩一樣，一旦接住，就再也還不回去了。

當晚，綠色日記本。

林靈握著筆，久久沒有落下。

最終，她只寫下一行字：“2009年9月15日。

他送我一根草莓發(fā)繩。

我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?！?br>
“但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我不能再看他打籃球了?！?br>
她合上日記，將它藏進書架最深處。

窗外，南城的夜晚起了風。

風穿過梧桐葉，穿過教學樓空曠的走廊，穿過少年少女尚不自知的心事。

它輕輕掀起日記本的一角，仿佛在預(yù)示——這場始于一場誤會的相遇，終將吹向無人能預(yù)料的遠方。

而十年后的林靈合上程弈的日記，終于讀懂了一切的開端：“2009年9月15日。

買了個草莓發(fā)繩，莫名其妙。

但總覺得，配她那張故作嚴肅的臉，應(yīng)該挺可愛?！?br>
風起時，他們都以為那只是青春里一場微不足道的交匯。

卻不知，那是貫穿余生、再也不會停歇的呼嘯。

第一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