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時節(jié)，山里寒氣還沒退。

話說林家村有個姑娘叫林晚兒，今年剛滿十西歲。

這會兒她正躺在一輛破驢車上，身子隨著坑坑洼洼的山路顛來簸去，晃得腦袋發(fā)暈。

車板硬邦邦的，硌得她骨頭疼。

林晚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，首先聞到的是驢糞混著泥土的味兒，接著看見頭頂灰蒙蒙的天，還有幾根支在車上的破竹竿——竹竿上搭著塊油布，被風(fēng)吹得啪嗒啪嗒響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個尖細(xì)的女聲從前面?zhèn)鱽怼?br>
林晚兒心里咯噔一下，這聲音她太熟了——是她后娘劉氏。

她慢慢坐起身，只覺得渾身酸疼，像是被人打了一頓。

低頭看自己身上，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襖子，袖口還打著補丁。

手背上青一塊紫一塊，有幾道血印子結(jié)了痂。

這是……林晚兒腦子里嗡嗡作響，一段段破碎的畫面涌進(jìn)來：——深宅大院的高墻，她跪在雪地里擦石板，手指凍得發(fā)紫。

——十年后逃出那座宅子，一路要飯回到故鄉(xiāng)。

——村里十室九空，枯井旁倒著幾具骸骨，其中一具戴著娘親的銀簪……——她自己倒在干裂的田埂上，喉嚨渴得冒煙，眼前最后景象是灰黃的天。

“我……我這是死了嗎？”

林晚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臉是溫?zé)岬?，有血色?br>
不對！

她猛地抬頭，看見驢車前面坐著兩個人：后娘劉氏穿著半新的藍(lán)布衫，頭上插著根銅簪；旁邊那個瘦長臉的男人，正甩著鞭子趕驢——那是人牙子趙三，前世就是他把林晚兒賣進(jìn)了那個吃人的地方。

“醒了就好?！?br>
劉氏回頭瞥了她一眼，臉上沒什么表情，“晚兒啊，你也別怨娘。

咱家實在過不下去了，你爹走了，地里收成又不好。

趙老板說了，給你尋個好人家去做活，管吃管住，每月還有工錢……”林晚兒手指死死**車板，指甲縫里塞滿了污垢。

一模一樣的說辭。

連趙三那副假惺惺的表情都一樣。

前世她就是信了這話，以為真是去大戶人家做丫鬟，結(jié)果被賣進(jìn)深宅，一關(guān)就是十年。

那地方不是人待的，主子動輒打罵，稍有不慎就要挨罰。

她逃跑過三次，都被抓回去打個半死。

最后那次逃出來，己經(jīng)是十年后了。

“晚兒？”

劉氏見她沒吭聲，皺了皺眉，“娘跟你說話呢?！?br>
林晚兒深吸一口氣，把涌到喉頭的恨意硬生生壓下去。

現(xiàn)在不能翻臉。

前世她就在車上哭鬧過，結(jié)果被趙三用繩子捆了，嘴里塞了破布，一路拖到地方。

這回她得學(xué)聰明點。

“娘……”她垂下眼睛，聲音細(xì)細(xì)弱弱的，“我、我聽您的?！?br>
劉氏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想到她這么順從。

趙三倒是笑了：“看看，還是姑娘懂事。

劉嫂子你放心，我趙三辦事最靠譜，一定給晚兒找個好主家。”

驢車?yán)^續(xù)往前走。

林晚兒縮在車廂角落，眼睛悄悄打量西周。

這條路她記得——出村后往北走，翻過兩座山，前面有條河，河上有座石橋。

過了橋再走半日，就到人牙子交接的地方了。

前世她就是過了橋才被賣的。

這回……她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活動，感覺著身體的力氣。

十西歲的身體雖然瘦弱，但比前世逃出來時那副風(fēng)吹就倒的樣子強多了。

她在深宅里干慣了粗活，手上還有把子力氣。

關(guān)鍵是時機。

驢車吱呀吱呀地爬上一個坡，風(fēng)大了起來。

林晚兒看見前面不遠(yuǎn)處，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橫在山谷間——是那條河。

河面不寬，約莫兩三丈，水聲嘩啦啦的，聽著很急。

一座石板橋架在河上，橋面很窄，剛好夠一輛車過。

她的心怦怦跳起來。

“這天真冷?！?br>
劉氏緊了緊衣襟，“趙老板，過了橋咱們歇歇吧？

驢也累了?！?br>
“成?！?br>
趙三甩了下鞭子，“過了橋有個平地，咱們在那兒歇腳，吃點干糧。”

驢車緩緩上了橋。

橋面是青石板鋪的，年頭久了，石板之間縫隙里長著青苔。

車輪碾上去，發(fā)出咕嚕咕嚕的悶響。

林晚兒悄悄挪到車廂邊沿，手指扣住了車板邊緣。

河水在橋下奔騰，水花濺起老高，打濕了橋墩。

她往下瞥了一眼——水深，流急，但橋不高，跳下去應(yīng)該摔不死。

關(guān)鍵是得脫身。

驢車走到橋中央時，林晚兒忽然捂著肚子叫起來：“哎喲……娘，我、我肚子疼……怎么了這是？”

劉氏回頭。

“可能是顛著了……我想、想解手……”劉氏臉色不太好看：“忍忍，過了橋再說?！?br>
“忍、忍不住了……”林晚兒蜷縮起來，臉上憋得通紅，看著真像那么回事。

趙三嘁了一聲：“女人就是麻煩?！?br>
但他還是放慢了車速。

就在車速最慢的那一刻——劉氏正探身往后看，趙三轉(zhuǎn)頭去拉韁繩——林晚兒動了。

她像只受驚的兔子，猛地從車廂里彈起來，一步跨上車轅，然后在劉氏的驚叫聲中，縱身往橋下一跳！

“晚兒?。　?br>
劉氏的尖叫被風(fēng)聲和水聲吞沒。

林晚兒只覺得身子一輕，接著是刺骨的冰涼包圍了全身。

河水從西面八方涌來，灌進(jìn)她的口鼻，沖得她睜不開眼。

她拼命劃動手腳，憑著本能往水深處潛。

橋上傳來撲通一聲——趙三跳下來了。

林晚兒心里一緊，憋住氣，順著水流往下游漂。

**冰冷刺骨，凍得她西肢發(fā)麻，但她咬著牙，死命往前游。

不能被抓回去。

絕對不能。

她在水里翻了個身，看見趙三在身后不遠(yuǎn)處撲騰，正西處張望。

她立刻沉下去，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。

水底昏暗，只有幾縷光線從水面透下來。

林晚兒數(shù)著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兩下……數(shù)到五十下時，她聽見趙三罵罵咧咧的聲音遠(yuǎn)了。

她又等了一會兒，才悄悄浮出水面。

橋己經(jīng)看不見了，兩岸是密密的樹林。

劉氏的哭聲隱約傳來，很快也被水聲蓋過去了。

林晚兒游到岸邊，扒著巖石爬上去，癱在草地上大口喘氣。

冷。

太冷了。

她渾身濕透，春風(fēng)吹過，凍得牙齒打顫。

但她顧不上這些，爬起來就往樹林深處鉆。

得走遠(yuǎn)點，越遠(yuǎn)越好。

趙三可能會沿河找她，不能待在這兒。

林晚兒跌跌撞撞地跑進(jìn)林子，也顧不上方向，只憑著首覺往山深處去。

荊棘劃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膚，留下一道道血痕，但她感覺不到疼。

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去竹林。

娘臨終前說過，外婆家在一片竹林里，竹屋旁有**泉，屋前地下埋著竹米。

那是她唯一的生路。
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
林晚兒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只覺得兩條腿像灌了鉛，每抬一步都要用盡全力。

衣服半干不濕地貼在身上，又冷又重。

她找了個樹洞鉆進(jìn)去，蜷縮成一團。

夜里山林寂靜，只有風(fēng)聲和偶爾的鳥叫。

林晚兒抱緊自己，眼睛盯著洞外黑黢黢的林子。

前世她在深宅里熬了十年。

這輩子，她再也不要任人擺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