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城山的雨，纏纏綿綿下了半月。

云霧鎖著山道，濕冷的潮氣鉆進骨縫，連帶著山頂的太清觀，都裹上了一層化不開的寒意。

觀里的三清殿內，燭火明明滅滅，映著殿中那具黑沉沉的楠木棺材，棺材上貼著一道黃符，符紙邊緣焦黑，像是被雷劈過，又像是被烈火燒過，符上的朱砂紋路扭曲如鬼爪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。

沈玄真跪在**上，指尖攥著的桃木劍沁出涼意，他垂著頭，聽著身后師父玄陽道長的咳嗽聲，一聲比一聲重，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玄陽道長靠在神龕旁的竹椅上，須發(fā)皆白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，原本炯炯有神的雙眼，此刻只剩下一片渾濁。

他枯瘦的手緊緊抓著一張殘符，符紙和棺材上那道如出一轍，只是更小，更碎，像是從整張符上撕下來的一角。

這己經是玄陽道長彌留的第七天。

七天前，他被幾個師弟從山下抬回來時，渾身是血，道袍被撕得破爛不堪，懷里揣著的，就是這張殘符和那具楠木棺材。

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，沒人知道他遇到了什么，只看到他回來時，雙目赤紅，嘴里反復念叨著一句話：“第七道符……不能畫……畫了，天就塌了……”沈玄真抬眼，看向那具楠木棺材。

棺材是玄陽道長親手打造的，用的是百年楠木，上了七七西十九道漆，可饒是如此，也壓不住棺材里透出的那股陰冷之氣。

那股氣像是活物，順著符紙的縫隙往外鉆，纏上殿里的燭火，讓燭火晃得越發(fā)厲害，連帶著神龕上的三清像，都像是蒙上了一層猙獰的影子。

“師父?！?br>
沈玄真低聲喚了句，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，“您喝點水吧?！?br>
玄陽道長擺了擺手，干裂的嘴唇動了動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擠出幾個字：“符……符分六道……”沈玄真點頭，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，早己爛熟于心。

六道符，是道門的根本。

鎮(zhèn)煞符，可鎮(zhèn)百鬼；驅邪符，可驅陰祟；渡魂符，可渡往生；封祟符，可封妖物；破煞符，可破厄運；引靈符，可引仙靈。

六道符，對應六道輪回，畫符之人需心正、意誠、術精，稍有不慎，便會引火燒身，遭反噬之禍。

可玄陽道長接下來的話，卻讓沈玄真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。

“六道之外……還有第七道?！?br>
玄陽道長的聲音陡然拔高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，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懼意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間最恐怖的東西，“第七道符……是禁符……是**的請?zhí)顷庩柕钠跫s……”沈玄真的呼吸驟然停滯。

他跟著師父修道二十年，從未聽過“第七道符”的說法。

道門典籍浩如煙海，記載了無數符咒秘法，卻從未有只言片語，提及這所謂的禁符。

“師父，這……這第七道符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
沈玄真忍不住問道，聲音都在發(fā)顫。

玄陽道長猛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撕心裂肺，一口黑血從他嘴角溢出，滴落在胸前的道袍上，暈開一小團刺目的暗紅。

他掙扎著抬起手，將那張殘符塞進沈玄真的懷里，力道大得驚人，像是要將這張符嵌進他的骨肉里。

“這符……是半截……”玄陽道長死死盯著沈玄真的眼睛，渾濁的瞳孔里，映著殿外的漫天風雨，“山下……渝州城……有人在畫完整的第七道符……那人……用活人做引，用精血做墨……他要……他要打開陰陽兩界的門……”沈玄真渾身一顫，懷里的殘符燙得驚人，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，要將他的皮肉烙穿。

他低頭看著那張殘符，符紙上的朱砂紋路在燭火的映照下，竟像是活了過來，緩緩***，勾勒出一道詭異至極的圖案，那圖案既不像龍，也不像鳳，反倒像是一張咧開的嘴，正在無聲地獰笑。

“師父，那……那棺材里是什么？”

沈玄真鼓起勇氣，看向那具黑沉沉的楠木棺材。

玄陽道長的眼神驟然變得凄厲，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，他顫抖著抬起手指，指向棺材，聲音里帶著哭腔：“棺材里……是畫符人的……第一個祭品……也是……也是我的師弟……玄陰……”轟！

一聲驚雷炸響在道觀上空，震得三清殿的窗欞嗡嗡作響。

燭火猛地一暗，幾乎要熄滅，殿內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，沈玄真甚至能聽到，棺材里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，像是有什么東西，在棺材里輕輕敲了一下。

玄陽道長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，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抓住沈玄真的手腕，指甲嵌進他的皮肉，一字一句，字字泣血：“記住……清玄……別碰那符……別觀其紋……更……更不能畫……否則……魂飛魄散……萬劫不復……”話音未落，玄陽道長的手陡然垂落，雙目圓睜，卻沒了半分神采。

窗外的風雨驟然變大，呼嘯著撞在窗欞上，發(fā)出駭人的聲響。

檐下的鎮(zhèn)魂鈴猛地劇烈搖晃起來，叮鈴鈴的響聲尖銳刺耳，像是在預警什么。

沈玄真僵在原地，懷里的殘符燙得他心口發(fā)疼。

他低頭看著師父漸漸冰冷的身體，又抬頭看向那具楠木棺材，棺材上的符紙邊緣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，一點點變黑，焦糊的氣息彌漫在殿中，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。

就在這時，三清殿的門，“吱呀”一聲，被風吹開了。

一道黑影，順著門縫，飄了進來。

沈玄真猛地握緊了桃木劍，抬頭望去。

只見那道黑影停在棺材前，緩緩轉過身，露出一張慘白的臉，臉上沒有五官，只有一道扭曲的縫，那道縫，竟和殘符上的紋路，一模一樣。

黑影緩緩抬起手，指向沈玄真懷里的殘符，發(fā)出一聲尖銳的冷笑。

那笑聲，像是無數根針，扎進沈玄真的耳膜，疼得他眼前發(fā)黑。

他知道，師父的話，終究還是沒能攔住他。

渝州城的方向，一道血色的光，沖破了漫天云霧，首沖天穹。

那光芒的形狀，正是第七道符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