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人民醫(yī)院的走廊永遠飄著消毒水的味道。

蘇格靠在骨科診室外的藍色塑料椅上，長腿大大咧咧地伸著，擋住了半個過道。

他低頭刷手機，耳朵里塞著耳機，音量開到最大，重金屬鼓點震得耳膜發(fā)麻。

即便如此，他還是聽見了那聲"蘇格"。

清冷的，帶著點無奈的，沈途特有的聲音。

蘇格抬頭，看見沈途站在診室門口，白大褂穿得一絲不茍，領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，鼻梁上架著金絲邊眼鏡，鏡片后的眼睛正看著他。

"進來。

"沈途說。

蘇格摘下耳機，起身時順手把椅子踢回原位，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沈途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蘇格看見了，故意又踢了一腳。

"有脾氣？

"沈途側身讓他進門。

"有啊，"蘇格大剌剌往診室里唯一的椅子上一坐，"等了你西十分鐘，沈大醫(yī)生現(xiàn)在架子真大。

""前面有個骨折的老**，"沈途走到洗手池邊，慢條斯理地摘手套，"家屬不懂，多問了幾句。

""就你耐心好，"蘇格嗤笑，"換我早轟出去了。

"沈途沒接話，擦干手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飯盒，推到蘇格面前。

"糖醋排骨，清炒時蔬，"他說，"還有一個湯，在保溫桶里，自己倒。

"蘇格眼睛一亮，嘴上卻不饒人："喲，沈醫(yī)生改行當廚子了？

""不吃我拿走。

""誰說不吃？

"蘇格一把按住飯盒，動作快得像搶，"我就是客氣客氣。

"沈途嘴角彎了一下，很快又壓下去。

他轉(zhuǎn)身去整理病歷，背影清挺頎長，白大褂下的肩膀線條干凈利落。

蘇格打開飯盒，香氣撲面而來。

他餓了一早上，蘇建國那個不靠譜的爹，說是叫他回家吃飯，結果自己跑去打高爾夫，家里只有后媽林婉。

蘇格和林婉相看兩厭，待了三分鐘就摔門走了。

還是沈途靠譜。

蘇格咬著排骨，含糊不清地問："你吃了沒？

""吃了。

""吃的什么？

""食堂。

""食堂那玩意兒能吃？

"蘇格皺眉，"你天天做手術，就吃那個？

"沈途回頭看他一眼："不然呢？

""不然……"蘇格卡殼了，"不然你請個阿姨啊，你那么多錢，留著下崽？

"沈途沒理他，繼續(xù)寫病歷。

陽光從窗戶透進來，落在他握著筆的手指上，骨節(jié)分明，修長有力。

蘇格知道這雙手有多厲害——北城人民醫(yī)院骨科第一刀，無數(shù)粉碎性骨折在他手里復原，多少老**的置換手術做得漂亮利落。

他也知道這雙手做飯有多好吃。

糖醋排骨酸甜適中，清炒時蔬脆嫩爽口，湯是玉米排骨湯，清甜不膩。

蘇格喝了半碗湯，忽然想起什么："對了，我爹讓你周末去家里吃飯。

"沈途筆尖頓了一下："什么事？

""能有什么事，"蘇格撇嘴，"估計是林婉又想給你介紹對象。

"沈途："……""上回那個，什么來著，林婉的侄女？

""表妹。

""對，表妹，"蘇格想起來就樂，"坐你旁邊緊張得差點把湯灑你白大褂上，你當時那個表情……"沈途放下筆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金絲邊眼鏡后的眼睛微微瞇起："什么表情？

"蘇格學他，板著臉，嘴角下撇，聲音平板："不好意思，我對女人沒興趣。

"沈途："……""你當時就這么說的！

"蘇格笑得前仰后合，"那姑娘臉都綠了，林婉臉都黑了，就我——""就你最高興，"沈途接話，"全程在旁邊吃排骨，一塊都沒給我留。

"蘇格愣了一下，隨即笑得更歡："你記這個記這么久？

沈途，你小氣不小氣？

"沈途不答，走過來收拾飯盒。

他的手指擦過蘇格的手背，微涼的觸感，蘇格沒在意，還在笑："我跟你說，這回估計又是哪個倒霉姑娘，你準備用什么借口？

""同樣的借口。

""對女人沒興趣？

"蘇格挑眉，"你用不膩?。?br>
""好用就行。

"沈途把保溫桶擰緊，"吃好了？

""好了，"蘇格抹抹嘴，"謝了，改天請你吃飯。

""你欠我十七頓飯了。

""……你怎么還記數(shù)？

"沈途把飯盒裝進袋子里，動作從容："我記性好。

"蘇格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。

他比沈途矮兩厘米，但氣勢上從不認輸，伸手就要勾沈途肩膀："走，請你喝咖啡，算是利息。

"沈途側身避開："下午有手術。

""又手術？

"蘇格皺眉，"你這臺手術做了幾個小時了，還做？

""三臺。

""三臺？！

"蘇格聲音拔高，"你是鐵打的？

""我是醫(yī)生。

"沈途把袋子遞給他，"飯盒拿回去，明天帶過來。

"蘇格接過袋子，還想說什么，診室門被敲響了。

"沈醫(yī)生，"護士探頭進來，"3床的病人找您。

""來了。

"沈途應了一聲，看向蘇格，"先走了。

""哎——"蘇格伸手沒拉住，沈途己經(jīng)出去了，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門口。

蘇格站在原地，嘀咕："跑這么快……"他低頭看看手里的飯盒，又看看沈途沒喝完的半杯水，忽然覺得不對勁。

沈途今天話特別少，平時雖然也不算多，但至少會問他"最近怎么樣""和你爹關系如何"，今天除了"吃不吃""走了"，幾乎沒別的話。

生氣了？

蘇格回想自己剛才說的話，沒什么過分的啊。

還是說手術太累？

他拎著飯盒往外走，路過護士站，聽見兩個小護士在聊天。

"……沈醫(yī)生今天怎么了？

看著心情不太好。

""不知道啊，早上還好好的，剛才從3床回來，臉色就變了。

""3床不是那個骨折的小姑娘嗎？

長得挺漂亮的，家屬還想加沈醫(yī)生微信呢。

""加了嗎？

""當然沒啊，沈醫(yī)生那性格，能加才怪。

"蘇格腳步一頓，走過去，敲了敲護士臺："聊什么呢？

"兩個小護士嚇一跳，看見是他，松了口氣："蘇先生啊，您怎么還沒走？

""沈途怎么了？

"蘇格問。

"沒什么，"小護士擺手，"就是3床家屬想給沈醫(yī)生介紹對象，沈醫(yī)生拒絕了，家屬有點不高興，說了幾句難聽的。

""難聽的？

"蘇格皺眉，"說什么了？

""說……說沈醫(yī)生是不是有什么問題，"小護士聲音壓低，"不然怎么三十了還不談戀愛，是不是那方面……"蘇格臉黑了。

他把飯盒往護士臺上一放，轉(zhuǎn)身就往3床方向走。

"哎！

蘇先生！

"小護士在后面喊，"您別沖動！

"蘇格沒沖動，他就是去講道理。

3床在走廊盡頭，蘇格走到門口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砑饫呐暎?……什么態(tài)度啊，我女兒哪里配不上他？

一個醫(yī)生而己，裝什么清高……"蘇格推門進去。

病房里，一個中年女人正對著病床上的女孩抱怨，看見蘇格，愣了一下："你誰??？

""我？

"蘇格笑了笑，露出白牙，"我是沈醫(yī)生的朋友。

"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手里的愛馬仕皮帶扣上停留片刻，語氣緩和了些："哦，沈醫(yī)生的朋友啊，你來評評理，我女兒這么好的條件，想認識認識他，他什么態(tài)度……""阿姨，"蘇格打斷她，"您女兒多大了？

""二十二，剛畢業(yè)，在國企上班。

""挺年輕的，"蘇格點頭，"那您知道沈途多大嗎？

""二十八吧？

""對，二十八，"蘇格笑，"比您女兒大六歲。

沈途現(xiàn)在副高職稱，年薪百萬，北城三套房，無貸款。

您女兒呢？

"中年女人臉色變了："你什么意思？

""沒什么意思，"蘇格還是笑，"就是想告訴您，不是沈途裝清高，是您女兒……嗯，夠不上。

""你！

"中年女人漲紅了臉，"你怎么說話的！

""我實話實說啊，"蘇格攤手，"您剛才不也是這么猜沈途的嗎？

說他那方面有問題？

我這是跟您學的。

""你、你——""對了，"蘇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，"您剛才說的話，我錄下來了。

造謠醫(yī)生，影響醫(yī)院秩序，您猜會怎么樣？

"中年女人臉色鐵青。

蘇格沒再理她，轉(zhuǎn)身出門，正好撞見沈途站在門口，白大褂整潔，金絲邊眼鏡反射著光，看不清眼神。

"你怎么來了？

"沈途問。

"路過，"蘇格把錄音**，他根本沒錄，"聽見有人造謠，來主持正義。

"沈途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
蘇格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："干嘛？

我?guī)湍愠鰵饽?，你不謝謝我？

""謝謝。

""……你能不能真誠點？

""我很真誠，"沈途說，"但下次別這樣，影響不好。

""什么影響？

"蘇格瞪眼，"她造謠你，你還跟她客氣？

""不是客氣，"沈途聲音平靜，"是沒必要。

這種話我聽多了，不在乎。

"蘇格愣了一下。

他忽然想起，認識沈途十年，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，沈途一首是這樣。

清冷，疏離，對什么都不太在意。

別人說他高冷，說他裝，說他那方面有問題，他從來不解釋。

只有對蘇格，沈途才會多說幾句話，才會露出一點表情，才會在蘇格闖禍的時候嘆氣，然后說"我來處理"。

"你在乎什么？

"蘇格脫口而出。

沈途看著他，鏡片后的眼睛深不見底。

"我在乎——"他停頓了一下，"下午的手術。

"蘇格："……""走了，"沈途轉(zhuǎn)身，"飯盒記得帶回去。

"蘇格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。

他不在乎那些謠言，那他在乎什么？

剛才那個停頓是什么意思？

蘇格想不明白，他向來想不明白沈途。

這個人太復雜，太深沉，像一潭水，表面平靜，底下藏著什么，誰也看不見。

但蘇格知道，沈途對他好。

很好很好。

好到蘇格可以肆無忌憚地闖禍，知道沈途會善后。

好到蘇格可以半夜打電話，沈途永遠會接。

好到蘇格恐同，沈途就從來不提自己的感情生活，哪怕蘇格給他介紹對象，他也只是淡淡拒絕，從不解釋原因。

蘇格曾經(jīng)以為，這就是兄弟。

最好的兄弟。

他拎著飯盒往外走，手機響了，是江野。

"干嘛？

""晚上出來喝酒啊，"江野的聲音帶著笑，"我酒吧新來了個調(diào)酒師，特帥。

""不去，"蘇格說，"我恐同。

""恐個屁，"江野罵，"你又不是沒來過，我酒吧多的是首男。

""那也不去，"蘇格走到停車場，拉開車門，"我晚上有事。

""什么事？

""……還飯盒。

"電話那頭沉默兩秒，江野爆發(fā)出大笑："還飯盒？

蘇格，***幾歲？

還飯盒要還一晚上？

""滾，"蘇格掛了電話。

他把飯盒扔到副駕駛，發(fā)動車子，卻沒有往家開，而是在醫(yī)院附近繞了一圈。

繞到第三圈的時候，他看見沈途從醫(yī)院大門出來，白大褂脫了，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。

他站在路邊，似乎在等人。

蘇格把車開過去，降下車窗："沈醫(yī)生，打車?。?br>
"沈途抬眼看他，沒動。

"上車啊，"蘇格說，"我送你。

""不用，"沈途說，"我等人。

""等誰？

"沈途沒回答。

蘇格心里莫名有點不舒服，他也不知道為什么。

沈途等誰？

等那個實習醫(yī)生？

還是等別的什么人？

"那我走了，"蘇格說，"飯盒明天還你。

""嗯。

"蘇格升上車窗，踩油門離開。

后視鏡里，沈途還站在原地，黑色襯衫被風吹得微微鼓動，像一棵挺拔的樹。

他等誰呢？

蘇格想了一路，沒想明白。

到家的時候，他發(fā)現(xiàn)保溫桶底下壓著一張紙條，是沈途的字跡，清雋有力："湯要趁熱喝。

少喝酒，對胃不好。

"蘇格看著紙條，忽然笑了。

管他等誰呢，反正沈途對他最好。

這就夠了。

他把紙條夾進手機殼里，打開保溫桶，湯還是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