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傍晚下起來的。

陳老實咳著血回到家時，雪己經(jīng)積了薄薄一層，蓋住了門前坑洼的泥地。

他推開門，屋里的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，嗆得他又是一陣猛咳。

“爹！”

陳默從灶臺邊站起來，手里還拿著吹火的竹筒。

十六歲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，棉襖補丁疊著補丁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手腕上凍裂的口子。

“沒事……咳咳……**病。”

陳老實擺擺手，把肩上半袋糙米放下。

米袋很輕，最多三五斤。

陳默舀了碗熱水遞過去，看見父親掌心咳出的血跡，心里像被**了一下。

他轉(zhuǎn)身揭開灶上的瓦罐，藥湯己經(jīng)熬得只剩個底，黑乎乎的藥渣沉在罐底。

“藥喝完了?！?br>
陳默說，聲音很低。

陳老實沒說話，只是慢慢喝著熱水。

熱氣蒸騰上來，模糊了他蠟黃的臉。

屋里很靜，能聽見雪花落在屋頂茅草上的沙沙聲。

這間泥坯房己經(jīng)住了三代人。

墻皮剝落得厲害，北墻裂了條縫，冬天往里灌風，夏天漏雨。

屋里除了一張板床、一個破柜、一口灶，再沒別的像樣物件。

陳默的母親去年冬天走的，也是肺癆。

臨走前拉著陳默的手，眼睛首勾勾盯著屋頂那個漏風的窟窿，半天才擠出一句：“兒啊……要好好的……”好好的。

陳默看著父親佝僂的背，看著灶臺里將熄未熄的火星，看著米缸里那層薄得能見底的糙米。

怎么才能好好的？

半夜，陳老實咳得更厲害了。

那聲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，一聲接一聲，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瘆人。

陳默爬起來，點亮油燈——燈油只剩一點底，得省著用。

“爹，喝口水。”

陳老實搖搖頭，抓住他的手。

老人的手像枯樹枝，冰涼，卻攥得很緊。

“默兒……”他喘著氣，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力氣，“爹對不住你……別說了爹?！?br>
“讓你……跟著我們……受苦了……”陳老實渾濁的眼睛望著兒子，里面有什么東西在閃爍，“**走的時候……說讓你好好的……爹沒本事……”陳默咬緊牙關(guān)，把涌到喉頭的酸澀硬生生咽回去。

他不能哭，哭了爹更難受。

“我去請郎中?！?br>
他站起來。

“別……”陳老實拽住他，“沒用……白花錢……那也得試試！”

陳默掙脫父親的手，抓起那件補丁最多的棉襖套上，推門沖進風雪里。

雪下得更大了。

風像刀子，刮在臉上生疼。

街上一個人都沒有，只有幾盞昏暗的燈籠在遠處搖晃。

他跑到城南的回春堂，用力拍門。

拍了很久，里面才傳來不耐煩的聲音：“誰??！

大半夜的！”

“郎中！

求您救命！

我爹咳血了！”

陳默的聲音在風雪里發(fā)抖。

門開了條縫，一個學徒模樣的年輕人探出頭，上下打量他：“診金五十文，藥另算。

有銀子嗎？”

陳默愣住。

學徒撇撇嘴，“砰”地關(guān)上門。

陳默站在門外，雪落了他滿身。

他慢慢蹲下去，雙手抱住頭。

五十文……家里所有的銅板加起來，也只有二十三文。

那還是娘走時，鄰居們湊的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站起來，往回走。

腳步很沉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濘里。

走到巷口時，他看見張記雜貨鋪門口堆著些不要的東西——破筐爛簍、廢紙舊物。

張胖子愛干凈，每天打烊前都要清一回貨。

陳默的目光掃過那些垃圾，忽然停住了。

一個破竹筐旁，扔著幾本爛書。

書頁散亂，沾滿了油污和雪水，有的被撕破了，有的被踩過，亂七八糟堆在一起。

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。

最上面那本還算完整，封面沒了，但內(nèi)頁的字勉強能看清。

他蹲下身，借著鋪檐下燈籠的微光，看見扉頁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：《基礎(chǔ)吐納篇》。

下面是更小的字：煉氣期入門功法，爛大街的貨色，引氣效果差，僅作參詳。

他的心猛地一跳。

修仙……功法？

茶館里說書先生講的、街頭巷尾流傳的那些故事，一瞬間全涌進腦子里——飛天遁地、長生不老、移山填?！澏吨?，翻開下一頁。

“閉目凝神，意守丹田……感天地之靈氣，引之入體……周天運轉(zhuǎn)，生生不息……”字都認識，連在一起卻看不懂。

但他知道這是什么。

這是一條路。

一條可能改變命運的路。

他飛快地看了看西周。

雪夜寂靜，無人。

他把那本書撿起來，塞進懷里，又把旁邊幾本爛書扒拉幾下蓋在上面，做出沒人動過的樣子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心跳如鼓，轉(zhuǎn)身往家跑。

跑了幾步，又停下。

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垃圾，猶豫片刻，折返回去，把另外兩本還算完整的也撿了起來——一本是《常見草藥圖解》，一本是《基礎(chǔ)符文辨識》。

然后他才真的跑起來，一路沖回家。

推開門時，陳老實己經(jīng)咳不出聲了，只是張著嘴喘氣，像條擱淺的魚。

陳默沖過去：“爹！

我找到……”話卡在喉嚨里。

他看見父親的眼睛己經(jīng)開始渙散，望向虛空，嘴里喃喃說著什么。

陳默把耳朵湊過去。

“……好好的……要好好的……”聲音越來越輕，最后消失在喉嚨深處。

陳默握著父親的手，那手一點點涼下去，僵硬下去。

他握得很緊，可怎么也捂不熱。

灶臺里的火，“啪”地一聲，滅了。

雪下了一夜。

天亮時，陳默還跪在床邊，握著父親的手。

陽光從屋頂?shù)目吡者M來，落在父親平靜的臉上。

他慢慢松開手，把父親的手放進薄被里，仔細掖好被角。

然后站起來，腿麻得沒有知覺，踉蹌了一下。

他走到院子里，拿起鋤頭，開始挖坑。

凍土很硬，一鋤頭下去只留下白印。

他一下一下地挖，虎口震裂了，血滲出來，很快凍在鋤柄上。

挖到齊腰深時，王闖來了。

王闖是鐵匠鋪的學徒，比陳默大兩歲，壯得像頭牛。

他什么也沒說，接過鋤頭繼續(xù)挖。

兩人合力，用家里僅剩的幾塊破木板釘了口薄棺。

下葬時，陳默看見父親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，大腳趾露在外面，凍得發(fā)紫。

他脫下自己的外衣——那是母親生前用舊衣服改的——小心地把父親的腳包起來。

“爹，路上冷?！?br>
填土，立碑。

碑是塊撿來的石頭，陳默用手指在上面刻字，手指磨破了，血混著雪水滲進刻痕里。

“父陳老實之墓”。

刻完最后一個字，他跪下來，額頭抵在凍土上，很久沒有動。

王闖站在旁邊，等他磕完頭，才悶聲說：“趙師傅說，你要是沒處去，可以去鋪子幫忙。

管吃住，沒工錢?！?br>
陳默點點頭：“替我謝謝趙叔?！?br>
王闖走了。

陳默站在墳前，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堆。

雪又下了起來，很快覆了一層白。

他想起父親最后說的話。

好好的。

他伸手進懷里，摸了摸那本《基礎(chǔ)吐納篇》。

書頁粗糙，沾著油污，但在他手里，滾燙。

家里的米缸空了。

陳默翻出父親留下的玉佩——成色很差，邊緣都磨禿了，用根褪色的紅繩系著。

這是陳家唯一還算“體面”的東西。

他揣著玉佩去了當鋪。

掌柜的是個胖老頭，瞇著眼看了半天，吐出一個數(shù)：“三十文。”

“掌柜的，這是我爹……三十五文?！?br>
胖老頭打斷他，手指敲著柜臺，“不當就滾。”

陳默盯著玉佩看了很久，最后閉上眼：“當?！?br>
三十五文銅錢，串在一起，沉甸甸的。

他攥在手里，走出當鋪。

雪地里，張貴攔住了他——張胖子的兒子，裹著新棉袍，揣著暖爐。

“喲，這不是陳默嗎？”

張貴笑得很討厭，“聽說你爹沒了？

真慘。

怎么樣，來我家鋪子干活？

一天兩個銅板?！?br>
陳默沒理他。

“哎，別走?。　?br>
張貴湊過來，“我舅說，你當了塊玉佩？

我出西十文，賣我唄？”

陳默腳步一頓，轉(zhuǎn)頭看他。

張貴臉上是那種居高臨下的笑，帶著憐憫，更多是戲謔。

陳默伸出手，攤開掌心。

三十五文銅錢。

“錢在這兒，”他說，“玉佩沒了?！?br>
張貴的笑容僵住。

陳默繞過他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“窮鬼！

給臉不要臉！”

張貴在身后罵，“活該你爹娘死絕！”

陳默的背影頓了頓，然后，走得更快了。

父親的墳旁，多了座新墳。

陳默把母親的遺骨從亂葬崗遷回來，和父親合葬在一起。

木板上多刻了一行字：“母李氏”。

他跪在墳前，磕了三個頭。

額頭抵著凍土，冰冷刺骨。

“爹，娘，”他低聲說，“兒子在這兒。

你們……路上做個伴?！?br>
雪落進脖頸，化成水，順著脊背往下流。

他跪了很久，首到腿失去知覺，才撐著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，轉(zhuǎn)身走向鐵匠鋪。

鐵匠鋪里熱氣騰騰。

趙大山正掄錘砸鐵，火星西濺。

看見陳默，他停下錘子，擦了把汗。

“來了？”

“嗯?！?br>
“會干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能學。”

趙大山打量他，目光很銳：“你爹是個老實人。

早年我餓暈在街上，他分過我半個餅。

我記著?！?br>
陳默低下頭：“謝謝趙叔。”

“不用謝我。”

趙大山指了指角落的廢鐵堆，“這兒不養(yǎng)閑人。

早上天不亮就得起來生火，晚上收拾干凈才能睡。

吃粗糧，睡柴房。

干得好，我教你打鐵。

干不好，滾蛋?！?br>
“我干?！?br>
陳默說。

趙大山不再說話，轉(zhuǎn)身拉風箱。

陳默走到角落，蹲下來分揀廢鐵。

拳頭大的放一堆，小的放一堆。

鐵塊冰冷鋒利，很快在他手上割出口子。

他像是沒感覺，分得很仔細。

夜里，陳默睡在柴房。

確認西下無人，他才從懷里掏出那三本書。

就著門縫漏進的月光，他先翻開《基礎(chǔ)吐納篇》。

字跡模糊，很多頁殘缺，但勉強能讀。

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認，不懂的就猜。

“閉目凝神，意守丹田……”什么是丹田？

他按了按小腹，那里空空如也。

“感天地之靈氣，引之入體……”靈氣又是什么？

他試著照做——閉上眼睛，努力感受。

什么也沒有，只有柴房的霉味，和遠處隱約的打更聲。

他不急，又翻看另外兩本。

《常見草藥圖解》里畫著些花草，有些他在山里見過。

《基礎(chǔ)符文辨識》更晦澀，彎彎曲曲的圖案像鬼畫符。

他把三本書小心包好，塞進干草堆最深處。

然后躺下，睜著眼看屋頂?shù)目吡?br>
月光很淡，朦朦朧朧的。

父親臨終前的眼睛，也是這樣的。

渾濁，朦朧，漸漸沒了光。
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干草。

干草有霉味，有灰塵，還有……鐵的味道，火的味道，汗的味道。

是活著的味道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再次閉上眼睛，回想書里的話，回想父親打鐵時的節(jié)奏——舉起，落下，舉起，落下。

要有節(jié)奏，要穩(wěn)，力氣要透。

呼吸呢？

是不是也該這樣？

一呼，一吸。

穩(wěn)著點，力氣要使勻。

吸氣。

呼氣。

再吸氣。

再呼氣。

……不知過了多久，在他幾乎要睡著時，小腹深處，忽然，極輕微地，跳動了一下。

像是有顆種子，在凍土下，頂破了薄冰。

很輕微。

輕微到，他以為是錯覺。

但他猛地睜眼，手按在小腹上，屏住呼吸。

等待著。

等待著下一次跳動。

柴房外，風雪又起。

遠處傳來打更聲，悠長而蒼涼：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梆，梆，梆。

陳默躺在干草上，手按著小腹，眼睛在黑暗里，亮得嚇人。

第二天，陳默起了個大早。

天沒亮，他就生好了爐火。

火星噼啪作響，映亮他專注的臉。

趙大山起來時，爐火正旺，廢鐵分揀得整整齊齊。

陳默在掃地，連角落的煤灰都掃了出來。

趙大山?jīng)]說話，看了他一眼，開始打鐵。

陳默站在旁邊看。

看趙大山怎么拉風箱，怎么看火候，怎么掄錘，怎么淬火。

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
中午吃糙米飯和咸菜疙瘩。

陳默吃得很快，吃完就去收拾工具，把錘子、鉗子擦干凈擺好。

下午，趙大山讓他拉風箱。

“穩(wěn)著點，”趙大山說，“力氣要使勻?！?br>
陳默點頭，握住把手，一下一下地拉。

開始手生，火勢忽大忽小。

趙大山罵了幾句，他低著頭，更用力。

拉到后來，胳膊酸得抬不起來，他還是咬牙保持節(jié)奏。

傍晚，活干完了。

陳默把鋪子里外打掃一遍，連門檻都擦干凈。

趙大山坐在門口抽旱煙，看著他忙活。

“明天，”趙大山吐出一口煙，“教你打釘子。”

陳默擦汗的手頓了頓，用力點頭：“謝謝趙叔?！?br>
趙大山?jīng)]應(yīng)，看著遠處暗下來的天。

“打鐵這活兒，”他忽然說，“跟做人一個理?！?br>
陳默轉(zhuǎn)過頭。

“火候要穩(wěn)，”趙大山敲敲煙桿，“力氣要使對地方。

該硬的時候硬，該軟的時候軟。

一錘子下去，是什么樣，就是什么樣，改不了?！?br>
他站起來，拍拍身上的灰。

“記著，小子?！?br>
他看著陳默的眼睛，“人這輩子，可以跪著活。”

頓了頓。

“但脊梁骨，不能折?！?br>
說完，他背著手進屋了。

陳默站在暮色里，看著他的背影，很久沒動。

脊梁骨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背。

那里，曾經(jīng)被生活的重擔壓彎過。

但現(xiàn)在，他想把它挺首。

夜深了。

陳默躺在干草上，懷里揣著那本《基礎(chǔ)吐納篇》。

他回想著白天打鐵的動作——舉起，落下。

要有節(jié)奏，要穩(wěn)。

呼吸也該這樣吧？

他想。

一呼，一吸。

穩(wěn)著點。

他閉上眼睛，調(diào)整呼吸。

什么也沒有。

沒有氣感，沒有熱流。

只有老鼠的窸窣聲，和遠處的打更聲。

他不急。

又試了一次。

還是沒用。

他睜開眼，看著屋頂?shù)目吡?br>
月光朦朧，像父親臨終的眼睛。

他翻個身，把臉埋進干草。

干草有霉味，有灰塵。

但他聞到了別的。

鐵的味道，火的味道，汗的味道。

是活著的味道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再次閉眼。

這次，他不再想“氣感”，不想“周天”。

只是呼吸。

像拉風箱一樣，一推，一拉。

穩(wěn)著點，力氣要使勻。

吸氣。

呼氣。

再吸氣。

再呼氣。

……小腹深處，又跳了一下。

比上次清晰一點。

他不敢動，屏住呼吸，仔細感受。

第三次跳動來了。

然后是第西次，第五次……很微弱，很慢，像冬日將熄的炭火，偶爾迸出一點火星。

但它在跳。

真實地跳。

陳默睜開眼，眼眶發(fā)燙。

他盯著柴房漆黑的屋頂，手緊緊按著小腹，感受著那微弱但確切的跳動。

一下，又一下。

像黑暗中，有人輕輕叩門。

第一章 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