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廠區(qū)那頭的高音喇叭就準時響了起來，先是“嗤啦”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，緊接著是《東方紅》鏗鏘有力的前奏，聲音洪亮，穿透薄薄的窗紙和寂靜的空氣，直鉆進人耳朵里。。多年在磚瓦廠養(yǎng)成的作息，比鬧鐘還準。他睜開眼，盯著頭頂上方灰撲撲、帶著水漬印子的蚊帳頂愣了兩秒，才想起自已身邊還躺了個人。身體猛地一僵，昨夜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又回來了，甚至因為一夜的發(fā)酵，變得更加清晰。、屏著呼吸，側過一點頭。林秀云背對著他，蜷在床邊，只露出一點烏黑的發(fā)梢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頸。被子在她身上裹得緊緊的，邊緣都掖到了身下，睡得極其規(guī)矩，也極其疏遠。那背影單薄得像一片紙，仿佛昨晚躺下什么樣，現(xiàn)在還是什么樣。，也說不上來是什么。他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，盡量不帶動床鋪，赤腳踩在冰涼粗糙的泥地上，從床尾繞過去，摸到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，迅速套上。褲腳上昨晚沒顧上拍掉的泥點已經(jīng)干了，結成一小塊硬痂。，是幾戶共用的。他拎起墻角的鐵皮水壺，開門出去。走廊里已經(jīng)有了動靜，隔壁老陳家的媳婦正在生火，嗆人的煤煙味混著清晨的涼氣飄過來。**業(yè)悶頭接了半壺涼水，蹲在自家那個小煤爐前，劃了好幾下火柴才點著引火的廢紙。橘紅色的火苗躥起來，**黑乎乎的壺底，發(fā)出細微的嗶剝聲。他盯著那火苗，腦子里卻有點空。，林秀云在**業(yè)出去帶上門的那一刻，也睜開了眼睛。其實她幾乎一夜沒怎么合眼，只是在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一小會兒。高音喇叭一響，她便徹底清醒了。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，陌生的環(huán)境，陌生的氣息，還有昨夜那刻意拉開的、令人難堪的距離，都讓她心口發(fā)沉。她聽著門外隱約的動靜——火柴劃燃的聲音，水壺輕輕碰撞爐子的聲音，男人壓低嗓子和鄰居短促的寒暄——僵硬地躺著，不知道該不該起來，起來了又該做什么。，她才像受驚般猛地坐起身，手忙腳亂地扯過搭在床尾的**裝外套披上。，看見她已經(jīng)坐起，愣了一下，隨即把壺放在桌上那個掉了不少瓷的搪瓷臉盆旁邊。“水熱了?！彼砂桶偷卣f了一句，目光掃過她有些凌亂的頭發(fā)和蒼白的臉，很快又移開，走到墻角的木柜前，拉開柜門翻找著什么。
“嗯。”林秀云低低應了一聲，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。她掀開被子下床，腳下是冰涼的泥地，讓她下意識縮了縮腳趾。走到桌邊，拿起自已的牙缸和牙刷，又從網(wǎng)兜里找出那條半新的毛巾。壺里的水很燙，她小心地往臉盆里倒了小半，又兌了些昨晚暖瓶里剩下的溫水。

洗漱的間隙，她透過氤氳的水汽，悄悄打量這個即將成為她“家”的地方。比昨天乍一看更加簡陋和空曠。除了必需的床、桌、柜，幾乎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。墻角堆著幾塊顯然是撿回來的、形狀不規(guī)則的磚頭，大概是用來墊什么東西的。窗戶紙破了一角，用舊報紙糊著。空氣里飄著煤煙味和磚土味，還有一種……屬于單身漢住所的、缺乏打理的生硬氣息。

等她收拾停當，把頭發(fā)重新梳理整齊，在腦后扎成一個利落的低馬尾時，**業(yè)也已經(jīng)穿戴整齊，手里拿著兩個灰**的鋁制飯盒。“我去廠里食堂打早飯?！彼f，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，“你……在家等著。”

林秀云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
**業(yè)走到門口，手搭在門把上，頓了頓，又回過頭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桌子，補充道：“柜子最底下那個抽屜，有糧票和一點零錢。你要是缺什么……自已看著辦?！闭f完，拉開門走了出去，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門關上，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。只有爐子上水壺里剩余的水，在余溫作用下發(fā)出輕微的“滋滋”聲。

林秀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慢慢走到那個掉漆的木柜前，蹲下身，拉開了最底下的抽屜。里面東西不多，疊放著一小沓花花綠綠的票據(jù)，用一根橡皮筋捆著。旁邊散落著幾張毛票和分幣，加起來可能不到一塊錢。抽屜角落還有半盒火柴，一支禿了頭的鉛筆。這就是這個“家”目前全部的經(jīng)濟可見物了。

她把抽屜推回去，站起身，開始仔細地、一寸一寸地審視這個空間。床鋪需要整理，被子疊得不夠方正；桌子積著薄灰，該擦了；地面是泥地，掃起來灰塵大，但也得掃；破了的窗戶紙，最好能找到完整的紙重新糊一下……一樣樣事情在腦子里列出來，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、想要規(guī)整秩序的沖動，也帶著一點茫然的、不知從何下手的無措。

她先動手疊被子。**業(yè)那床軍綠色的被子厚重且硬，她費了點力氣才把它疊成一個勉強看得出棱角的方塊，放在床鋪靠墻的一頭。自已的那床藍花布面被子輕軟些，疊好放在另一邊。兩床被子之間，依舊隔著一段明顯的距離，像是兩個涇渭分明的陣營。

然后她拿起靠在門后的笤帚，開始掃地。泥地不比水泥地，笤帚劃過，揚起細細的塵土，在從破窗紙透進來的光束里飛舞。她掃得很仔細，連墻角柜子底下都伸進笤帚去夠。灰塵在光柱里翻滾，像一場微型的、沉默的沙暴。

掃完地，身上已經(jīng)微微見汗。她找到一塊看起來相對干凈的舊布，浸濕了，開始擦桌子。桌面的木紋里嵌著陳年的污漬，很難擦凈。擦到桌腿時，她看到了**業(yè)墊在下面的那片碎瓦，想了想，從墻角那堆磚頭里挑出一塊相對平整的，替換了上去。桌子果然穩(wěn)當了不少。

做這些的時候，時間似乎過得很快。等她直起腰，略微喘口氣時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
“建業(yè)哥，這就是嫂子吧？哎呀，真勤快，這一大早就收拾上了！”一個略顯油滑的男聲響起。

林秀云轉過頭，看見**業(yè)端著飯盒站在門口，他身后跟著一個瘦高個、顴骨突出的年輕男人，正探頭探腦地往里看，臉上帶著夸張的笑。

**業(yè)側身讓開一點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對林秀云說：“這是廠里拉板車的劉志強，住斜對門。”又對劉志強說，“東西我拿回來了，你忙你的去?！?br>
劉志強卻像沒聽見逐客令，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林秀云身上和屋內掃視，尤其在看到明顯整潔了許多的桌子和地面時，嘖了一聲：“還是得有女人啊，這屋子立馬就不一樣了。嫂子一看就是利索人，不像我們這些光棍漢，嘿嘿?！?br>
林秀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垂下眼，沒接話。

**業(yè)臉色沉了沉，把飯盒放在剛擦干凈的桌子上，聲音硬了幾分：“強子，你車修好了？上午不用出工？”

劉志強這才訕訕地摸了摸鼻子，“行行行，不打擾你們吃飯，吃飯?！闭f著，又瞟了林秀云一眼，才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
**業(yè)關上門，隔絕了外面可能投來的視線。屋子里只剩下兩個人，和桌上兩個冒著微弱熱氣的鋁飯盒。

“食堂早飯就這兩樣，”**業(yè)打開飯盒蓋子，“玉米面糊糊，雜面饅頭?！焙芟?，能照見人影，饅頭顏色發(fā)黑，一看就摻了不少麩皮。

林秀云默默走過去，在桌子另一邊坐下。**業(yè)把那個看起來稍微大一點的饅頭推到她面前，自已拿起另一個，又遞給她一個鋁勺。

兩人開始吃飯。除了勺子偶爾碰到飯盒壁的輕響，沒有任何聲音。糊糊沒什么味道，只有一股玉米面本身的粗糙感。饅頭很硬，嚼在嘴里需要費些力氣，帶著麩皮的拉嗓子。

**業(yè)吃得很快，幾口就把糊糊喝完，饅頭也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大半。他抬眼看了看林秀云。她吃得很慢，小口小口地喝著糊糊，饅頭掰成小塊，在糊糊里稍微浸軟一點再送進嘴里，咀嚼得細致而安靜。那姿態(tài)，和他熟悉的工友、鄰居們狼吞虎咽的樣子截然不同，帶著一種他難以形容的……講究？或者說，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習慣殘影。

他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又冒了出來。好像自已粗糙的生活，突然被放進了一個過于精細的容器里，哪哪兒都不對勁。

林秀云也感覺到了他的目光，拿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。她努力想把饅頭咽下去，喉嚨卻有些發(fā)緊。這食物比她預想的還要粗糲，胃里隱隱有些抗拒。但她知道，這就是以后日常的吃食了。她垂下眼，更專注地看著飯盒里所剩不多的糊糊。

“我吃好了?！?a href="/tag/zhangjiany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**業(yè)忽然放下飯盒，站起身，“上午廠里有活兒，我得出工。”他走到門口，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一個舊帆布工具包，“中午我不回來，食堂有飯。你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似乎想交代什么，又覺得沒什么可交代的，“自已弄點吃的。”

“嗯。”林秀云輕輕應道。

**業(yè)拉開門，清晨帶著涼意的空氣涌進來。他腳步頓了頓，沒有回頭，說：“劉志強那人，說話沒個把門，不用理他?！?br>
門關上了。林秀云對著桌上剩下的半個黑饅頭和已經(jīng)涼透的稀糊糊，坐著沒動。窗外，高音喇叭又開始播放激昂的進行曲，新的一天，在這間剛剛被整理過卻依舊顯得空蕩冷清的小屋里，正式開始了。而屬于她的，漫長而真實的、同一屋檐下的日子，也才剛剛掀開第一頁，上面寫滿了陌生的粗糲與無聲的疏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