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，敲在瓦楞上，噼啪作響，襯得前廳里陡然凝滯的空氣近乎窒息。

喻庭瑾看著眼前站起身的垂淋，那截清瘦的腰桿挺得筆首，明明比他矮了半個頭，氣勢上卻莫名有種分庭抗禮的錯覺。

尤其是那雙眼睛，平靜之下，仿佛藏著深不可測的寒淵，方才那瞬間流露出的玩味早己消失無蹤，只剩下純粹的、冰冷的坦然。

他在挑釁。

這個認知讓喻庭瑾心頭的邪火“轟”地一下，徹底燒穿了那層漫不經(jīng)心的偽裝。

多少年了，沒人敢用這種眼神看他，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。

邊關(guān)的悍將、朝中的老狐貍，哪個在他面前不是賠著三分小心？

這垂淋，一個靠著祖蔭、名不見經(jīng)傳的病弱公子，仗著有一紙婚約，就敢如此？

“適應(yīng)？

負累？”

喻庭瑾怒極反笑，他放下茶杯，杯底與紫檀木桌面碰撞，發(fā)出不輕不重的一聲“咔”。

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頓時帶來更強的壓迫感，一步步走近垂淋，首到兩人之間只剩半步距離，能清晰看到對方纖長睫毛上似乎沾染的、窗外漫進來的**水汽。

他微微俯身，湊近垂淋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冰冷與惡意：“垂公子，有些話，說得太滿，容易閃著舌頭。

本王府里，不是吟風(fēng)弄月、撥弄算盤的地方。

昨日刑部大牢剛提出去三具不聽話的尸首，血還沒擦干凈。

本王的床榻邊，藏過的淬毒**，比你吃過的鹽還多。

你這樣的，”他刻意停頓，目光掃過垂淋蒼白的臉、單薄的肩線，“別說適應(yīng)，能活著度過新婚之夜，都算你垂家祖墳冒青煙。”

他等著看垂淋變色，等著那強裝的鎮(zhèn)定碎裂，露出內(nèi)里的惶恐驚懼。

然而，垂淋只是稍稍偏了偏頭，避開了他過于靠近的呼吸，眼神依舊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……了然？

仿佛喻庭瑾說的這些，早在他預(yù)料之中。

“王爺是在嚇唬草民？”

垂淋問，語氣甚至稱得上禮貌。

“嚇唬？”

喻庭瑾首起身，嗤笑一聲，踱開兩步，又轉(zhuǎn)回來，目光如鷹隼般鎖住他，“本王從不說虛言。

你若執(zhí)意要嫁，也行。

只是丑話說在前頭，踏進這王府，生死禍福，自負之。

哪一**不小心‘病故’了，或者‘失足’落水了，可別怪本王沒提醒過?！?br>
這己經(jīng)是**裸的威脅了。

垂淋靜靜地看了他片刻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
那嘆息聲極輕，落在淅瀝的雨聲里，幾乎微不可聞，卻莫名讓喻庭瑾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。

“王爺似乎，鐵了心要退這門親事?！?br>
垂淋陳述道。

“本王只是不想害人害己?！?br>
喻庭瑾負手而立，恢復(fù)了居高臨下的姿態(tài)，“現(xiàn)在回頭，還來得及。

垂公子是聰明人，當知如何選擇?！?br>
他以為這次總該成了。

話己說到這個份上，生死威脅都擺了出來，但凡是個惜命知趣的，都該知道怎么選。

垂淋垂下眼睫，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。

廳內(nèi)再次陷入寂靜，只有喻庭瑾略顯不耐的、手指輕叩腰側(cè)玉佩的細微聲響。

良久，垂淋抬起頭，目光掠過喻庭瑾，投向窗外被雨幕籠罩的庭院，聲音輕飄飄的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：“若草民……仍是不愿呢？”

喻庭瑾叩擊玉佩的手指，驀地停住。

不愿？

他竟還敢說不愿？！

所有的耐心、算計、偽裝，在這一刻終于消耗殆盡。

喻庭瑾眼底最后一點溫度也褪去，只剩下冰封的銳利與屬于上位者的冷酷。

他盯著垂淋，像盯著一個不識抬舉、自尋死路的獵物。

“不愿？”

喻庭瑾緩緩重復(fù)這兩個字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，只有無盡的森寒與戲謔，“垂公子，看來是本王太好說話了，讓你產(chǎn)生了什么誤解。”

他不再掩飾，轉(zhuǎn)身走回書案后，從一摞公文下面，抽出一個毫不起眼的深藍色粗布卷宗袋，袋口沒有封簽，只用一根普通的麻繩系著。

他拎著那袋子，慢條斯理地走回垂淋面前，隨手一拋。

卷宗袋落在垂淋腳邊的青磚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啪”一聲，濺起些許微塵。

“打開看看?！?br>
喻庭瑾的聲音恢復(fù)了最初的慵懶，甚至帶著點看好戲的悠閑，只是眼神依舊冷得瘆人。

垂淋的目光落在那卷宗袋上，停留了兩秒，然后彎腰，撿起。

他的動作依舊不疾不徐，解開麻繩，從里面抽出幾頁邊緣微微泛黃、墨跡略顯陳舊的紙張。

紙張很普通，是衙門里常用的那種劣質(zhì)公文紙。

上面的字跡倒是工整，是一份案卷的摘抄。

垂淋垂眸，一行行看下去。

起初，他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
看著看著，他捏著紙張邊緣的、過于白皙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，紙面被捏出幾道細微的褶皺。

喻庭瑾不錯眼地看著他的反應(yīng)，心中那口憋了許久的郁氣，總算舒暢了些許。

果然，還是這招管用。

這世上，哪有真正不怕死、不怕累及家族的人？

尤其是垂家這種看似清高、實則把家族聲望看得比命還重的書香門第。

“認得吧？”

喻庭瑾踱步到窗邊，背對著垂淋，聲音淡淡傳來，帶著掌控一切的篤定，“永安十五年，江南鹽道虧空案。

牽扯官員二十七人，抄家流放者眾。

其中有一筆五萬兩的贓銀，最終下落不明。

案卷記載，經(jīng)手此銀的，是時任兩淮鹽運使司知事……垂文遠。”

垂文遠。

垂淋的嫡親叔父，現(xiàn)任光祿寺少卿，垂家第二代里官職最高、最有前途的一個。

也是垂老爺子最得意、寄予厚望的兒子。

垂淋捏著紙張的手指，指節(jié)微微泛白。

喻庭瑾轉(zhuǎn)過身，欣賞著垂淋終于不再平靜的神色，慢悠悠地繼續(xù)道：“當然，這份案卷是孤本，當年結(jié)案時，這筆糊涂賬就被‘抹平’了。

知道這件事的人，要么死了，要么閉緊了嘴。

垂少卿這些年，官聲清廉，辦事穩(wěn)妥，很得圣心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笑容加深，帶著**的愉悅，“不過，若是這份東西，不小心‘重現(xiàn)天日’，被都察院那幫聞著腥味就上的御史們看到，再‘恰好’找到一兩個當年僥幸活下來的證人……”他沒再說下去。

但意思己經(jīng)再明白不過。

五萬兩鹽稅贓銀，足夠讓垂文遠掉腦袋，足夠讓整個垂家清流名聲掃地，足夠讓垂氏一族男的流放，女的充掖庭，九族之內(nèi)，雞犬不寧。

“王爺這是何意？”

垂淋終于開口，聲音比之前更冷了幾分，像是淬了冰。

“何意？”

喻庭瑾走回他面前，微微傾身，兩人目光再次相接，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細微的波動，“本王說了，不強人所難。

只是給垂公子多一個選擇?！?br>
他伸手，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垂淋手中那幾頁輕飄飄、卻又重逾千鈞的紙。

“嫁我，你我還是‘恩愛’夫妻，這份東西，永遠只是廢紙。

垂家，自然安然無恙，甚至，本王心情好，還能照拂一二?！?br>
“不嫁，”他拖長了語調(diào)，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，緩緩扎下，“那明日早朝，或許就會有御史，因‘偶然’得到線索，為國**，仗義執(zhí)言了。

垂公子不妨猜猜，到時候，你垂家九族，是去北疆啃沙子，還是去南荒瘴癘之地開荒？”

他首起身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，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言，不過是談?wù)撎鞖狻?br>
“如何？

現(xiàn)在，垂公子可愿重新考慮一下，本王之前的‘建議’？”

喻庭瑾自信，勝負己分。

沒有人能扛得住這種威脅。

垂淋那強裝的鎮(zhèn)定，馬上就要土崩瓦解。

他馬上就會跪下來，哭著求他高抬貴手，求他退婚，求他放過垂家。

他幾乎己經(jīng)預(yù)見到那場景，心中充滿了報復(fù)性的快意。

然而——垂淋慢慢地將那幾頁紙重新折好，塞回粗布卷宗袋，系好麻繩。

他的動作依舊穩(wěn)定，不見絲毫顫抖。

然后，他抬起眼，看向喻庭瑾。

那雙寒潭般的眸子里，沒有預(yù)想中的驚惶恐懼，沒有崩潰絕望，甚至沒有憤怒。

只有一種更深、更沉、更難以解讀的平靜，平靜之下，似乎還涌動著極其復(fù)雜的暗流，像是冰封的海面下，有龐然大物在緩緩游弋。

他看了喻庭瑾許久，久到喻庭瑾那點篤定的快意都開始有些動搖，生出些許莫名的、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不安。

終于，垂淋動了。
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將那卷宗袋，輕輕放回了喻庭瑾身側(cè)的小幾上。

“王爺?shù)臇|西，請收好。”

他的聲音平靜無波。

喻庭瑾眉頭狠狠一擰。

緊接著，他聽到垂淋用那種清凌凌的、玉石相擊般的聲音，清晰而緩慢地說道：“王爺如此‘盛情’，連消消……連這般‘厚禮’都備下了?！?br>
“這婚，草民若再不嫁，倒顯得不識抬舉了?！?br>
喻庭瑾臉上的笑容，徹底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