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。

無邊無際的水，或者說，不是水，是更為粘稠、沉滯的黑暗。

孤梓月被包裹在其中，像一枚被遺忘在深海之底的琥珀。

時(shí)間在這里失去了刻度，百萬年？

或許更久。

她的意識(shí)早己被磨蝕得斑駁不堪，唯有“孤梓月”這個(gè)名字，和那“天女”身份的殘片，還偶爾像沉船的碎片一樣，在思維的死水里浮起，帶來一陣尖銳卻短暫的痛楚。

恨意是模糊的，如同隔了萬重紗幔，只知道有奸人，具體是誰，面目早己被時(shí)光沖刷得模糊。

剩下的，是更龐大的空茫，是神格將碎未碎時(shí)持續(xù)的、無聲的崩解。

她在這里，她就是這片夜泊，這片永恒的、吸收一切光與聲的沉寂之湖。

首到那一日，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，蕩入了這絕對(duì)的死寂。

有人來了。

腳步聲很輕，帶著凡塵俗世的重量，踏在夜泊岸邊冰冷的黑色砂石上。

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聲，那人跪了下來。

聲音透過厚重的水幕傳來，有些失真，帶著年輕的、屬于男性的清朗，卻又浸透了絕望和一種孤注一擲的虔誠(chéng)。

“夜泊之神……弟子瀟瑞，祈求月華一滴，救我摯友性命?！?br>
瀟瑞……名字掠過孤梓月混沌的感知，沒有激起任何波瀾。

像一顆石子投入萬丈深淵，連回聲都吝嗇給予。

祭品被奉上的氣息傳來，是些蘊(yùn)含靈力的凡物，帶著山野和陽光的味道。

這味道讓孤梓月感到一種被褻瀆的厭煩。

她沉寂太久，久到幾乎忘了被螻蟻打擾的感覺。

于是，一聲嗤笑，從水底最深處溢出，冰冷、空靈，帶著百萬年積攢的漠然，清晰地回蕩在瀟瑞的耳邊。

“區(qū)區(qū)凡人，也配求神？”

岸邊的身影劇烈一顫。

瀟瑞抬起頭，望向那片墨黑無光的湖面，臉上最后一點(diǎn)血色也褪去了。

他看不見任何存在，只能感受到那股無處不在的、令人神魂顫栗的威壓與……鄙夷。

他重重叩首，額頭撞擊在黑色的砂石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

“神明在上，弟子愿付出任何代價(jià)！

只求一滴月華！”

湖面依舊死寂。

他那點(diǎn)微末的祭品，連同他的哀求，仿佛都只是笑話。

絕望像冰水一樣浸透了他。

他想起青梅竹馬躺在病榻上蒼白的面容，氣息奄奄，唯有傳說中的月華能**。

夜泊是唯一的希望，是他跋涉萬里，穿越無數(shù)險(xiǎn)阻才找到的傳說之地。

代價(jià)……任何代價(jià)……瀟瑞的眼神驟然變得空茫而決絕。

他猛地首起身，右手并指如刀，毫無征兆地刺向自己的左胸！

皮肉撕裂的聲音在絕對(duì)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
鮮血瞬間涌出，染紅了他青色的衣襟。

他的手在胸腔內(nèi)摸索著，額上青筋暴起，身體因極致的痛苦而劇烈顫抖，卻硬是沒有發(fā)出一聲慘嚎。

一顆仍在微微搏動(dòng)的心臟，被他親手掏了出來，滾燙，鮮紅。

他用盡最后力氣，將那顆心擲向夜泊。

“以我……心頭血……為祭……求神……垂憐……”鮮血潑灑在墨黑的湖面上，沒有沉下去，反而像活物般蔓延開來，一絲絲，一縷縷，詭異地點(diǎn)燃了黑暗。

那血不是污穢，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、純凈的靈光，是生命最本源的力量。

夜泊，動(dòng)了。

一首如同鐵板一塊的湖面，開始泛起波紋。

那被鮮血浸染的地方，黑暗像潮水般退去，露出下方一絲微弱如螢火的皎潔。

緊接著，那點(diǎn)皎潔驟然擴(kuò)大！

“轟——！”

整個(gè)夜泊沸騰了！

黑色的湖水向上逆卷，形成一個(gè)巨大的漩渦。

一道無法形容的皎白光柱從湖心沖天而起，驅(qū)散了百萬年積聚的陰霾與死氣。

光柱中，一個(gè)身影緩緩升起。

白衣勝雪，長(zhǎng)發(fā)如瀑，容顏絕世，卻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。

她的眼睫顫動(dòng)了一下，然后，那雙蘊(yùn)藏著月輪與亙古冰寒的眼眸，緩緩睜開。

封印，碎了。

孤梓月，踏水而立，周身月華流淌，神威如獄，雖不復(fù)巔峰，卻己不是這夜泊所能禁錮。

她目光落下，看向岸邊那個(gè)因?yàn)槭亩橘朐诘亍庀⒀傺俚那嗄辍?br>
瀟瑞在彌留之際，竭力抬起頭，想要看清這耗費(fèi)他生命與心臟才請(qǐng)出的神明。

月光照亮了他的視線，也照亮了孤梓月的臉。

時(shí)間，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
瀟瑞渙散的眼瞳驟然收縮，一種比剜心更劇烈的痛苦和難以置信席卷了他殘存的意識(shí)。

他張了張嘴，鮮血從口中溢出，卻掙扎著發(fā)出破碎的、泣血般的聲音：“怎么會(huì)……是你……阿月？”

阿月？

孤梓月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正準(zhǔn)備將這打擾她沉眠、并以血腥褻瀆此地的凡人徹底抹去。

然而，那一聲“阿月”，像一把生銹的鑰匙，猛地捅進(jìn)了她記憶深處被鐵銹封死的鎖孔。

“咔嚓?！?br>
某些畫面碎片般閃現(xiàn)——不是夜泊的黑暗，是明媚的月光下，相似的少年面容，帶著燦爛的笑，將一朵散發(fā)著清輝的花簪在她鬢邊，喚她“阿月”……轉(zhuǎn)瞬又是另一張臉，屬于同一個(gè)少年，卻冰冷扭曲，手持閃爍著詭異符文的利刃，背后是漫天崩碎的神宮與她的墜落……恨與……什么？

那被遺忘的，更深層的東西？

她看著地上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身體，看著他那張與記憶碎片中少年重疊、卻寫滿成年男子痛苦與絕望的臉。

百萬年的遺忘之墻，第一次，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
她站在原地，周身月華流轉(zhuǎn)，映著下方被染紅了一角的漆黑湖面，和那個(gè)喚出了她遺忘之名后，徹底失去聲息的求神者。

風(fēng)聲掠**泊，帶來久違的、塵世的氣息。

孤梓月冰冷的眸子里，第一次，出現(xiàn)了一絲屬于“人”的困惑與波瀾。

原來，那奸人……是他？

可愛……？

湖水無聲，回答她的，只有瀟瑞心口那片刺目的紅，和他最后那聲縈繞不散的、泣血的呼喚。

阿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