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發(fā)出細碎的響動。蕭硯蹲在一塊凸起的褐巖后,右手按在腰間的短刀柄上,左手撐地,緩緩探出頭去。前方三十步外,一頭沙狼伏在干裂的土坑里,左后腿纏著暗紅血污,尾巴垂在地上一動不動。,手指微微收緊。,鼻翼翕張,猛地抬頭朝這邊望來。蕭硯沒動,連睫毛都沒眨一下。過了幾息,沙狼低哼一聲,又趴了回去,下巴抵在前爪上,眼珠半闔。,荒原上的光線變得渾濁。再拖下去,野獸群就要出洞了。他得動手。,貼著巖石往前挪了兩步。腳底踩到一根枯枝,輕微“咔”了一聲。。,直撲過去。可就在他起跳的一瞬,眼前突然黑了下來。不是天暗,是視線被什么東西吞掉了。他看見火光——**火光從四面八方燒起來,照得人臉通紅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聲音很遠,又很近。一座府邸的大門正在倒塌,梁柱斷裂,瓦片紛飛。一個女人站在門內,白發(fā)披散,望著他,嘴唇動了動,卻聽不見她說什么。“蕭硯!”
他猛地抽氣,膝蓋重重磕在地上,額頭冷汗直流。手中的刀還握著,人已經跪在土坑邊。那頭沙狼不見了,只留下一串帶血的爪印往西北方去了。
他喘了幾口,抬手抹了把臉。太陽已經壓到地平線,風更冷了。
“剛才……是做夢?”他低聲說,聲音啞得不像自已。
他靠上身后巖壁,閉眼片刻。夢里的火還在燒,那扇門還在倒。他記得那門——青磚灰瓦,門前一對石獅缺了右耳。那是蕭家老宅的正門。
他十二歲那年,就是從那扇門被押出來的。
那時他剛參加完覺醒儀式,契壇無光,主祭官當眾宣布:“此子無契,廢人也。”父親沒看他一眼,轉身就走。幾個家丁架著他往外拖,他掙扎時回頭,只看見祖母站在門內,一只手扶著門框,另一只手捂著胸口。
后來他再沒見過她。
如今他在邊城獵獸為生,每月靠賣皮毛換些糧食和藥草,日子清苦,但也安靜。他早就不指望回那個家了。
可剛才那個夢……
他睜開眼,盯著遠處起伏的荒丘。夢太真,不像偶然。
正想著,東南方向揚起一陣塵煙。一人一影,在夕陽下踉蹌而來。那人穿一件灰布舊袍,衣角撕了一道口子,肩頭沾著泥灰。走近了才看清是位老仆,滿臉皺紋,手里緊緊攥著一封泥封信箋。
他走到蕭硯面前五步處停下,喘得說不出話,胸口劇烈起伏,一手撐著膝蓋,一手舉著信。
蕭硯站起身,沒上前。
老仆抬起臉,眼角泛白,嘴唇哆嗦:“少……少爺……快……快回去!”
蕭硯盯著他:“誰讓你來的?”
“老夫人……藏書閣……我守了三十年……”老仆喘著接話,“府里亂了……昨夜有人闖進東院,打翻了契壇香爐,今日辰時,邊城三大家族都派了人來問話。老夫人讓我來找您……讓您立刻回去!”
蕭硯沒伸手接信。
“邊城三大家族?”他重復一句,“他們管得了蕭家的事?”
“不是尋常問話?!崩掀图绷?,聲音發(fā)顫,“是帶著刀來的。司空家的人進了祠堂,翻了族譜。厲家派了騎隊圍住南門。還有……還有北嶺的信鷹今早墜在府墻上,**寫著‘契斷人亡’四個字?!?br>
蕭硯眉心一跳。
北嶺是禁地,向來無人敢入。信鷹更是百年未現。若真有**墜墻,說明有契師死于山中。
“老夫人呢?”他問。
“她在藏書閣等您?!崩掀徒K于緩過一口氣,“她說……若您不回,她便親自出城尋你。”
蕭硯沉默片刻,終于伸手接過信。
泥封尚溫,像是剛從懷里掏出來。他用拇指一推,封印裂開,抽出一張薄紙。上面只有六個字:
“邊城生變,速歸。”
沒有落款,沒有印章,也沒有多余的話。
但他認得這筆跡。小時候祖母教他寫字,一筆一劃都極慢,橫要頓,豎要直。這六個字,正是她親手所寫。
他把信折好,收進懷中。
老仆松了口氣,身子一軟,差點跌倒。蕭硯側身扶了一把,讓他靠在巖上。
“您怎么一個人來?府里沒人護送?”
“有兩個人跟我一起出城。”老仆喘著說,“半路遇上沙暴,走散了。我怕耽誤事,就一路跑過來……鞋都磨破了。”
他抬起腳,靴底果然裂開一道大口,腳趾露在外面,沾滿泥土。
蕭硯低頭看著自已的手。掌心還有剛才做夢時留下的冷汗。
他本該拒絕的。那個家給他的只有羞辱和放逐。他不再是那個跪在契壇前、等著一絲光亮的孩子了。他現在能靠自已活下來,能在荒原上追蹤野獸,能在寒夜里獨自守火。他不需要回去。
可那封信是真的。祖母不會騙他。她當年拼死保下他一條命,寧可看著兒子被逐也不肯讓他死在族議會上。她是唯一在他名字前加“孫”字的人——“吾孫硯兒”。
而且……那個夢。
火光,塌門,呼喊聲。他不信鬼神,但有些事沒法解釋。
他抬頭看向邊城方向。遠處山脊輪廓模糊,像一道割裂天地的傷疤。
“您知道出了什么事嗎?”他問老仆。
“不知道?!崩掀蛽u頭,“老夫人只說局勢不穩(wěn),讓您務必回來。她說……有些話,只能當面講?!?br>
蕭硯點點頭。
他解開背上的皮囊,取出一塊干糧塞給老仆:“吃點東西,歇會兒?!?br>
“你不信我?”老仆接過干糧,苦笑,“我知道你現在不信任何人。可你是她在這世上最后的親人。她今年六十七了,去年冬天咳了三個月,硬是不肯請醫(yī)官。她說——只要硯兒活著,她就能撐下去?!?br>
蕭硯背過身,開始收拾行裝。
他把水袋綁緊,檢查刀鞘,將幾張獵來的狼皮卷好系在背后。動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時間。
“她為什么現在叫我回去?”他終于開口,“十二歲那年,我被判定無契,他們把我扔在城外三天。沒人來接。是礦鎮(zhèn)的一個老獵戶收留了我。這些年,我沒拿過家里一文錢,沒踏進過大門一步。現在突然一封信,就要我回去?”
老仆喘著氣說:“因為不一樣了。邊城最近不太平。契師接連失蹤,三日前連慕容家的小公子都在街上被人割了手腕,血流干了也沒人救。大家都說,是有外敵要動根脈。老夫人說,這種時候,血脈比契力更重要?!?br>
蕭硯冷笑一聲:“血脈?他們當年可不是這么說的。”
“我知道?!崩掀偷吐暤?,“你是庶子,母親死得不明不白。他們嫌你臟了門楣??衫戏蛉艘恢庇浿?*。她說,那女人臨死前最后一句話是——‘替我看看硯兒長大的樣子’?!?br>
蕭硯的手頓住了。
他娘死的時候,他才七歲。那天他躲在柴房后偷看,看見幾個人把她拖進后院,聽見她喊了一句“硯兒”,然后就沒聲了。第二天,他們說她病死的。
他從沒問過真相。也不敢問。
他轉過身,看著老仆:“如果我不回去,會怎樣?”
“我不知道?!崩掀蛽u頭,“但我知道,如果您不回去,老夫人一定會出城來找您。她年紀大了,經不起風沙。要是她在路上有個閃失……您會后悔一輩子?!?br>
蕭硯沒說話。
他走到巖邊,拿起插在地上的短刀,用布條仔細擦了一遍,收回鞘中。
然后他走向老仆,伸手將他扶起。
“您先坐下休息?!彼f,“我去把馬牽來。”
“馬?”老仆愣住,“你有馬?”
“借的?!笔挸幍?,“礦鎮(zhèn)老趙的,答應他三天內還?!?br>
他轉身朝東邊走去,腳步穩(wěn)定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焦土上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傷口。
老仆坐在巖石上,望著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她沒看錯人……你到底還是回來了?!?br>
蕭硯沒回頭。
他走出二十步,忽然停下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一道淺淡的灰痕正緩緩升起——是風沙幕,正從北嶺方向壓來。
他瞇起眼。
那風沙的形狀有點怪,不像自然形成。邊緣太齊,移動太快。
他沒再多看,加快腳步往前走。
懷里的信貼著胸口,已經被體溫烘得微暖。
他低聲說:“我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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