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細(xì)細(xì)軟軟，將上林苑洗得一片新綠。，指尖輕輕拂過被雨水打濕的杏花枝。花瓣上的水珠滾落，在她月白色的衣袖上洇開淡淡的痕。遠處傳來貴女們嬉戲的笑語，母親回頭看她一眼，溫聲道：“去走走吧，總跟著我做什么？女兒陪著母親便好?！背镰嬢p聲應(yīng)著，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那片開得正盛的杏林。，落英鋪了滿地。她在溪邊石凳坐下，從袖中取出昨夜寫好的詩箋——不過是春日即興之作，字跡卻比平日多了幾分疏朗。正待細(xì)看時，一陣風(fēng)過，杏花如雪紛落，那箋紙竟從指間滑脫，隨風(fēng)打了個旋，飄飄蕩蕩往溪水對岸去了。“哎——”沉瓔忙起身追去。，卻見對岸已立著一人。那人一身玄青色常服，身形挺拔，正低頭看著手中之物——正是她那頁詩箋。。，抬眼望來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，沉瓔心頭莫名一跳。這人眉目生得極好，尤其那雙眼睛，深邃沉靜，卻又隱約藏著銳利的光。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，通身氣度卻與這游春宴上的公子哥兒全然不同。

“這是姑**東西？”他開口，聲音清朗，帶著些許探究。

沉瓔斂衽行禮：“正是。方才不慎被風(fēng)吹走，多謝……公子拾得?！彼D了頓，不知該如何稱呼。

那人卻不在意，反而將詩箋又看了一遍，念出其中兩句：“‘東風(fēng)不解朱墻意，偏送春色入深宮’……姑娘好筆力，好心思。”

沉瓔微微一怔。這詩是她昨夜心緒浮動時所作，本不該讓外人看見的。

“公子謬贊?！彼瓜卵郏安贿^是閨中戲筆?！?br>
“戲筆？”那人輕笑一聲，繞過溪石走近幾步，“若這是戲筆，那京中大半才子的詩作，都該扔進這溪水里了。”

他站定在她面前三步外，將詩箋遞還。沉瓔伸手去接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碰觸到他的，竟覺那手掌溫?zé)幔瑤е±O——不似尋常讀書人。

“姑娘是隨家人來的？”他收回手，隨意問道。

“家母在那邊宴上?！背镰嬛赶蜻h處隱約可見的亭臺，“今日上巳，便隨母親來沾沾春氣?！?br>
那人點點頭，目光又落在詩箋上：“這詩中似有未盡之意。姑娘可是對宮墻之內(nèi)……有所向往？”

這話問得直白，沉瓔心頭微緊，抬眸看他。

杏花影里，他神色平靜，眼中卻似有深意。她忽然覺得，這人并非隨口一問。

“宮墻巍巍，豈是閨中女子能妄議的？”她避而不答，將詩箋仔細(xì)折好收回袖中，“不過是見春色正好，卻總隔著一道道墻垣，心生感慨罷了?！?br>
“好一個‘心生感慨’?！蹦侨诵σ馍盍诵?，“姑娘可知，多少感慨，都困在這重重朱墻之內(nèi)？”

沉瓔抿了抿唇，沒接話。

風(fēng)又起，吹落滿樹繁花。幾瓣杏花落在他肩頭，他也渾然不覺，只看著她，忽然道：“這樣的才情，困于閨閣，可惜了?！?br>
這話說得沒頭沒尾，沉瓔卻覺耳根微熱。正要說什么，遠處傳來侍女喚她的聲音：“小姐——夫人在尋了——”

她回頭應(yīng)了一聲，再轉(zhuǎn)回頭時，那人已退開兩步，拱手一禮：“既如此，不耽擱姑娘了。”

“還未請教公子尊姓？”沉瓔忍不住問。

那人卻只笑了笑：“萍水相逢，何必留名。他日若有機緣，自會再見?！?br>
說罷轉(zhuǎn)身，玄青衣角在杏花雨中一閃，便沒入林深處。

沉瓔站在原地，望著他消失的方向，心頭那點異樣的悸動久久未平。袖中的詩箋還帶著微溫，那句“東風(fēng)不解朱墻意”忽然變得沉甸甸的。

“瓔兒！”母親的聲音近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斂去眼中波瀾，提起裙擺迎上去：“母親，我在這兒?！?br>
沉夫人攜了她的手，仔細(xì)打量：“怎的一個人跑這么遠？方才同誰說話？”

“遇到個拾到詩箋的公子，道謝罷了?！背镰嬢p聲道。

“公子？”沉夫人微微蹙眉，往林中望了望，“哪家的？”

“未曾問及?！背镰嫹鲋赣H往回走，“想來也是來游春的?！?br>
沉夫人不再多問，只拍了拍女兒的手：“回去吧，時辰不早了。”

走出杏林時，沉瓔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滿目芳菲，溪水潺潺，方才那一幕恍若夢境。只是袖中詩箋真真切切，還有那人念詩時的聲音，那句“可惜了”——

她輕輕按住胸口，那里有什么東西，像是破土而出的芽，帶著陌生的悸動。

馬車駛離上林苑時，春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。沉瓔掀開車簾一角，望著煙雨朦朧中的宮墻輪廓。朱紅的墻，金黃的瓦，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森嚴(yán)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母親問。

“沒什么。”她放下車簾，指尖無意間觸到袖中硬物——是那頁詩箋。

車轱轆碾過青石板路，聲音單調(diào)而綿長。沉瓔閉了眼，眼前卻還是杏花如雪，還是那雙深邃的眼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此刻上林苑深處，方才那玄衣男子**手立在亭中，聽著身后侍衛(wèi)低聲稟報。

“陛下，那位是沉相嫡女，名瓔，年方十六?！?br>
蕭徹望著亭外雨幕，指尖在石欄上輕輕敲了敲：“沉相的女兒……倒是沒想到?！?br>
侍衛(wèi)垂首不語。

“詩寫得不錯?！笔拸睾鋈坏?，唇角微揚，“比那些老臣呈上來的酸腐文章強多了?！?br>
“陛下若賞識，不如……”

“不急?！笔拸卮驍嗨?，轉(zhuǎn)身往亭外走去，“該見的時候，自然會見到?！?br>
雨水順著檐角滴落，在他腳邊濺開細(xì)碎的水花。他走出幾步，又停下，回頭望了眼杏林方向。

杏花已謝了大半，殘紅滿地。

他想起那雙清亮的眼睛，那句中規(guī)中矩卻暗藏鋒棱的“宮墻巍巍，豈是閨中女子能妄議的”，笑意又深了幾分。

“走吧?！彼溃盎貙m。”

而另一邊，沉府的馬車已駛?cè)胂喔畟?cè)門。沉瓔踏下馬車時，雨恰好停了。天邊露出一角晴空，夕陽的余暉將朱紅大門照得發(fā)亮。

她站在門前，仰頭望著門楣上“沉府”兩個大字，忽然想起杏林中那人說的話。

——這樣的才情，困于閨閣，可惜了。

風(fēng)吹過，帶來雨**新的泥土氣息。她緊了緊衣袖，將那頁詩箋藏得更深些，抬步邁過門檻。

朱門在身后緩緩合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庭院深深，杏花的香氣早已消散不見。只有廊下新掛的銅鈴，在晚風(fēng)里叮當(dāng)作響，一聲聲，像是預(yù)示著什么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