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她就輕手輕腳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，蹲在自家小院里，看那些芹菜葉子上的露珠。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鉆石?！扒郯。殖蚰隳乔鄄四?？”，手上還沾著面，今兒要蒸饅頭?！班牛瑡屇憧?，新芽又冒了一茬?！保曇糗涇浀?。，粗糙的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：
“芹菜長得好，跟咱家芹一樣，水靈。”

蘇芹笑了，頰邊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。

她今年二十二，在村里算“大姑娘”了。

鄰居嬸子們見著她總要問：“芹啊，啥時候吃你喜糖？”

每每這時，蘇芹就低頭盯著自已的布鞋尖，不知怎么答。

她不是沒想過戀愛。

大學(xué)時偷偷喜歡過隔壁班的**，可話都沒說過幾句。

畢業(yè)后回到縣城當(dāng)小學(xué)老師，平日里接觸的不是孩子就是孩子的家長，生活簡單得像她家院子那壟芹菜，一茬一茬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。

“**昨兒又提了，說王嬸家侄子剛從城里回來，在銀行上班......”

母親一邊揉面一邊念叨。

蘇芹沒接話，舀起一瓢水，細(xì)細(xì)地澆在芹菜根上。

水滲進(jìn)泥土里，發(fā)出咕嘟咕嘟的聲響，像土地在喝水。

早飯是稀粥、咸菜和剛出鍋的饅頭。

父親埋頭喝粥，偶爾抬眼看看女兒，欲言又止。

蘇芹知道父親想說什么，村里像她這個年紀(jì)的姑娘，大多已經(jīng)定親，有的甚至孩子都抱上了。

“爸，媽，我吃好了。”

蘇芹放下碗筷，

“今天學(xué)校有點事，我得早點去?！?br>
其實學(xué)校沒什么事，她只是不想繼續(xù)聽那些關(guān)于婚姻的念叨。

推著那輛老式自行車出了門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(fā)出有節(jié)奏的咔嗒聲。

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，籠著整個村子，遠(yuǎn)處的山巒朦朦朧朧的，像水墨畫。

村口的集市每逢農(nóng)歷三、六、九開市，今天正逢初九。

蘇芹騎著車經(jīng)過時，集市已經(jīng)熱鬧起來了。

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針頭線腦的小販們吆喝著，空氣里混雜著新鮮蔬菜的清香、熟食的油膩味，還有泥土和汗水的氣息。

她本該徑直騎過去，可眼角瞥見一個身影，不由自主地捏了閘。

那人站在賣豆腐的攤位前，一身簡單的白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干凈的手腕。

他彎腰挑選豆腐時，背脊的線條挺拔得像河邊的白楊。

和周圍灰撲撲的人群不同，他整個人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跌進(jìn)來的——太干凈了，干凈得不像該出現(xiàn)在這塵土飛揚的集市里。

蘇芹愣愣地看著，忘了繼續(xù)蹬車。

直到那人付了錢轉(zhuǎn)過身，她的呼吸滯了一拍。

他的臉不像村里小伙子們那樣被曬得黝黑，而是透著健康的淺麥色。

眉毛濃密，眼睛亮得驚人，像蓄著兩汪深潭。

最特別的是他的神情，淡淡的，帶著點疏離，又好像藏著笑意。

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，抬眼望過來。

四目相對的瞬間，蘇芹覺得自已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慌慌張張地別開臉，腳下一用力，自行車歪歪扭扭地向前沖去。

“小心！”

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后響起。

蘇芹還沒來得及反應(yīng)，車把一歪，連人帶車向一邊倒去。

預(yù)期的疼痛沒有到來，一只有力的手穩(wěn)穩(wěn)扶住了車后座。

“沒事吧？”

又是那個聲音。

蘇芹抬起頭，正對上那雙深潭似的眼睛。

這么近的距離，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長度，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，混著一絲說不清的、很好聞的氣息。

“謝、謝謝。”

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
“不客氣?！?br>
他松開手，退后一步，禮貌地保持了距離，

“路不平，騎車要小心?！?br>
蘇芹的臉燒得厲害，慌慌張張地支好車，語無倫次地說：

“我、我平時很小心的，今天、今天......”

“今天集市人多?！?br>
他善解人意地接話，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，

“你是本地人？”

蘇芹點頭：“嗯，我家就在那邊?！?br>
她指了指村子的方向。

“我是來這邊支教的老師，剛分配來不久?！?br>
他說，

“李天陽，**李，天空的天，太陽的陽?！?br>
李天陽。

蘇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，覺得像詩一樣好聽。

“我叫蘇芹?！?br>
她說，

“蘇州的蘇，芹菜的芹?！?br>
“蘇芹?！?br>
李天陽念了一遍，聲音溫和，

“很特別的名字?！?br>
集市上的人流從他們身邊擠過，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小孩的哭鬧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**。

可蘇芹覺得那些聲音都退得很遠(yuǎn)，耳邊只剩下自已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像小鼓在敲。

“你也是老師？”

李天陽問。

“嗯，在鎮(zhèn)中心小學(xué)教語文。”

“真巧，我教數(shù)學(xué)。”

李天陽笑了，笑容干凈明朗，

“也許以后有機會交流教學(xué)心得。”

他們又聊了幾句，無非是學(xué)校的情況，班上的孩子。

每多說一句話，蘇芹心里的緊張就少一分。

李天陽說話不緊不慢，聽著讓人舒服。

他告訴她，自已是從省城來的，大學(xué)剛畢業(yè)，志愿來鄉(xiāng)村支教兩年。

“為什么選擇來這兒？”

蘇芹問完就后悔了，覺得這問題太唐突。

李天陽卻沒在意，目光望向遠(yuǎn)處朦朧的山巒：

“想看看不一樣的風(fēng)景?！?br>
說這話時，他的眼神有些飄忽，好像透過山巒看到了別的什么。

但這神情只持續(xù)了一瞬，很快他又恢復(fù)了溫和的笑容。

“我得回去了，第一節(jié)還有課。”

李天陽看了看手腕上的表——那是一塊簡單的銀色手表，在晨光里閃著細(xì)碎的光。

“哦，好，我也該走了?！?br>
蘇芹連忙說。

他們道了別，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
蘇芹推著車走出幾步，忍不住回頭。

李天陽的背影在人群里依然醒目，白襯衫被晨風(fēng)吹得微微鼓起，像一片干凈的云。

一直到學(xué)校，蘇芹的心還在撲通撲通跳。

辦公室的老教師王姐看見她，打趣道：

“芹啊，臉怎么這么紅？路上撿到錢了？”

蘇芹摸摸臉頰，果然燙得很。

她搖搖頭，拿出備課本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(jìn)去。

腦子里全是那雙深潭似的眼睛，那個溫和的笑容，那個名字——李天陽。

中午放學(xué)后，蘇芹推著車慢慢往家走。

經(jīng)過集市時，攤位已經(jīng)撤了大半，地上散落著菜葉和紙屑。

賣豆腐的攤位空著，只有那塊厚重的木板還架在那里。

她停下車，站在早上李天陽站過的位置，想象他彎腰挑選豆腐的樣子。

風(fēng)從巷子那頭吹過來，帶著午后的暖意。

蘇芹抬頭，看見天空藍(lán)得透徹，幾縷云絲懶懶地飄著。

“像天上的月亮?！?br>
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書上看過的句子，低聲念了出來。

是的，李天陽就像天上的月亮，干凈，明亮，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。

不似太陽那般灼熱逼人，而是溫溫柔柔地灑下一片清輝。

這個比喻讓她自已先不好意思起來，搖搖頭，跨上車往家騎。

院子里，母親正在收晾曬的衣物?？匆娕畠夯貋?，她頓了頓：

“芹啊，上午王嬸來過了?！?br>
蘇芹心里一緊：“說什么了？”

“還能說什么，她那侄子的事兒唄?！?br>
母親嘆了口氣，

“媽知道你不想這么早談婚論嫁，可姑娘啊，你二十二了......”

“媽，我今天遇見一個人?！?br>
蘇芹打斷母親的話，聲音輕輕的，

“新來的支教老師，叫李天陽。”

母親愣住了，仔細(xì)打量女兒的神情。

蘇芹的臉又紅了，這次紅得格外明顯，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。

“哦？”

母親放下手里的衣服，

“人怎么樣？”

“挺好的?！?br>
蘇芹說，頓了頓又補充，

“教數(shù)學(xué)的，從省城來。”

母親沒再追問，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
晚飯時，父親又提起王嬸侄子的事，被母親一個眼神制止了。

蘇芹低頭扒著飯，心里亂糟糟的。

夜里，她躺在床上睡不著。

窗外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灑進(jìn)來，在地上鋪了一片銀白。

蘇芹睜著眼，看著那片月光，忽然想起李天陽手腕上那塊表反射的晨光。
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枕頭里。

心跳又亂了節(jié)拍，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著小鼓。

這感覺陌生又熟悉。

陌生是因為從未如此強烈，熟悉是因為她曾在書里讀過無數(shù)遍——那是心動的感覺。

可是，可能嗎？

她才見過他一面，說過不到十句話。

而且他是從省城來的，遲早要回去。

而她，大概率會一直留在這個小鎮(zhèn)，結(jié)婚，生子，像母親一樣，在柴米油鹽里過完一生。

蘇芹坐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
院子里的芹菜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，新芽已經(jīng)舒展開來，嫩生生的，透著勃勃生機。

她想起母親常說的一句話：

“芹菜啊，潑辣，給點水就能活?！?br>
蘇芹輕輕嘆了口氣。

她是蘇芹，不是真的芹菜。

她沒有那么潑辣，也不敢奢望太多。

可胸腔里那顆心，偏偏在這個春日的夜晚，自顧自地亂了節(jié)奏。

遠(yuǎn)處傳來幾聲狗吠，襯得夜更靜了。

蘇芹回到床上，閉上眼睛，腦海里卻依然清晰浮現(xiàn)出那個白襯衫的身影，那雙深潭似的眼睛。

“李天陽。”

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，感覺舌尖泛起一絲說不清的甜意。

夜還長，春天才剛剛開始。

院里的芹菜冒了新芽，而蘇芹心里，也有什么東西，正悄悄破土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