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濃稠如墨。。焦臭與血腥混在一處,借著山風(fēng),無孔不入。。,身后是數(shù)十名持橫刀的大理寺精銳,人如鐵鑄?!按笕耍庹话倭惆嗣丝?,已盡數(shù)伏誅?!保嶂窝拈L刀走近。他嗓音壓得很沉:“只是這內(nèi)寨……不大對頭?!薄?,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冷意。
“軍令如何?”
他未答,反問一句,聲音清潤。
左羽肩頭一沉,抱拳道:“圣上口諭,惡鬼寨惡貫滿盈,販賣婦孺,私鑄兵器,雞犬不留?!?br>
“既然雞犬不留,何來不對頭?”
沈寂舉步,皂靴踏過遍地殘骸,衣擺卻不曾沾染半分污濁。
左羽緊隨其后,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:
“太靜了。屬下帶人沖進去,內(nèi)寨空無一人,只……只有那座閻羅殿還亮著燈。”
“帶路?!?br>
兩人穿行于曲折回廊,兩側(cè)紅燈籠在風(fēng)里搖晃,像一只只窺探的眼。
越往里走,那股沉悶的死寂越是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行至一座懸掛藥廬牌匾的吊腳樓前,左羽收住腳步,握刀的手背青筋凸起。
“大人,就在里頭?!?br>
沈寂抬手,修長的指節(jié)搭上雕花木門,輕輕一推。
木門發(fā)出令人耳根發(fā)酸的轉(zhuǎn)動聲,在這片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屋中并無伏兵,也無廝殺痕跡。
唯有一盞油燈,孤零零地立在正中的方桌上,光暈昏黃。
沈寂跨過門檻,視線在屋內(nèi)一掃,最后停在墻角陰影里。
那里躺著個身形彪悍的男人,滿面橫肉。此刻他卻軟成一灘爛泥,不住地抽搐,口中涌出黑紅血沫。
男人身旁,蹲著個極小的身影。
看那身量,不過七八歲光景。
那孩子套著件看不出顏色的破**,發(fā)絲枯黃。
她手里攥著一根獸骨,一端尖銳無比,透著幽幽的藍(lán)光。
“吃?!?br>
一道稚嫩又沙啞的嗓音響起。
那孩子背對門口,手臂木然抬起,將那骨刺,狠狠扎進男人的大腿。
“唔……”
男人劇痛之下全身弓起,眼珠向外凸出。他卻叫不出聲,喉嚨想必早已被毀。
左羽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后頸,手中長刀鏘然出鞘半寸:“什么東西!”
那孩子的動作停了一瞬,而后慢慢轉(zhuǎn)過頭。
沈寂看清了那張臉。
污跡斑斑,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駭人。那雙眼空洞洞的,沒有神采,盛滿了這個年紀(jì)不該有的死氣。
她手里還捏著枚黑漆漆的藥丸,看也未看門口二人。
她又轉(zhuǎn)回去,掰開男人的下頜,將藥丸塞了進去。
“不吃,會痛?!?br>
她低聲自語,聲音輕飄飄的,落入耳中卻叫人不寒而栗。
左羽頭皮發(fā)麻,忍不住上前一步,厲聲喝道:“住手!你是什么人?”
那孩子置若罔聞,只專注地盯著男人吞咽,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。
男人喉間發(fā)出破碎的聲響,不多時,雙腿一蹬,便再無聲息。
死了。
那孩子這才松開手,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已的掌心,似不解這個玩具為何這么快就壞了。
沈寂的目光沉了沉,落在她手中骨刺上。
那是人骨。
打磨得如此光滑,不知耗費了多少時日,又飲過多少血。
“左羽?!?br>
沈寂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屋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屬下在?!?br>
“這是惡鬼寨大當(dāng)家,何屠?!?br>
沈寂指了指地上的尸首,語氣聽不出波瀾:“看來,有人替我們省了事?!?br>
左羽錯愕:“這孩子殺的?這怎能……”
話音未落,那蹲在地上的孩子忽然動了。
她整個**射而起,反握骨刺,身形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,直撲最近的沈寂!
沒有殺意,只有野獸般的求生本能。
在這等煉獄里,任何靠近的活物,都是威脅。
“大人小心!”
左羽驚呼出聲,提刀便要上前。
“退下。”
沈寂低喝,身形不動,只在那骨刺即將觸及他咽喉時,稍稍側(cè)身。
骨刺擦著他的脖頸劃過,帶出一串血珠。
那孩子一擊未中,落地后迅速翻滾。她背脊抵著墻,死死地盯著沈寂,喉中發(fā)出威脅的低吼。
沈寂抬手,指腹輕輕揩過頸側(cè)的傷口。
指尖染了血,殷紅奪目。
他看著指尖的血,又看向角落里那個滿是戒備的孩子。他清冷的眼底,劃過些許難以名狀的波動。
“好快的身手?!?br>
他輕聲說道,渾然不似剛在鬼門關(guān)走過一遭。
左羽一顆心幾乎跳出胸膛,沖上來便要拿人:“大膽妖物!竟敢傷及**命官!”
“慢著。”
沈寂抬手止住他,目光始終未離那雙黑沉的眼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問。
那孩子不答,只是更用力地握緊骨刺,身體繃成一張拉滿的弓。
沈寂也不在意,撩起衣擺,竟緩緩蹲下,視線與她齊平。
“我乃大理寺少卿,沈寂?!?br>
他放緩了聲音,盡力收斂起周身的氣勢:“這里的人都死了,沒人能再傷你?!?br>
聽到死字,那孩子眼中終于起了些微變化。
她偏了偏頭,目光越過沈寂,落在他身后那具尸首上,又移回到沈寂頸側(cè)的血痕。
“你也……會死嗎?”
她開口了,聲音粗礪沙啞,像是很久沒說過話。
沈寂望著她那雙了無生氣的眼睛,心口莫名地一沉。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只是伸出手,掌心向上,遞到她面前:“人都會死,但你,不是今天?!?br>
那孩子盯著他的手。
那只手修長有力,骨節(jié)分明。掌心有常年握筆與執(zhí)劍留下的薄繭,干凈得與這周遭的污穢格格不入。
她遲疑了。
就在這時,屋子深處的帷幔后,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。
咚。
那孩子臉色頓變。眼中的死寂頃刻間碎裂,被無盡的惶恐所取代。
“娘!”
她尖叫一聲,再顧不上眼前的男人,手腳并用地朝帷幔后爬去。
沈寂眼神一凝,起身跟了過去。
撩開帷幔的瞬間,即便是見慣了刑獄慘狀的沈寂,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
一張破草席上,蜷著一個女人。
或許說,是一個已看不出人形的人。
四肢皆斷,雙目被剜,舌頭也沒了。她身上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破綢衣。
唯有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,套著一只成色上佳的羊脂玉鐲。
那是世家貴女才有的東西。
“娘……乖……不痛……”
那孩子撲在女人身上。她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摸出幾顆藥丸,想往女人嘴里塞。
可手抖得太厲害,藥丸滾了一地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女人發(fā)不出聲音。她只能張著嘴,空洞的眼眶里流出血淚,拼命用殘缺的肢體去推身上的孩子。
她在趕她走。
左羽站在沈寂身后,只看了一眼,便扭過頭去,胃里翻江倒海。
“大人……這……”
沈寂沒有出聲。
他靜靜地看著,看著那個不過七八歲的孩子,一邊流淚,一邊熟練地給女人喂藥,擦拭血跡。
那份熟練,讓人心頭發(fā)冷。
要身處何等的絕境,才會有這樣讓人揪心的孝順?
“大人,火勢要燒過來了?!?br>
左羽低聲提醒:“按規(guī)矩,這兩人身份不明,又在匪窩,理應(yīng)……”
“理應(yīng)如何?”
沈寂側(cè)首,目光寒涼。
左羽打了個哆嗦,只能硬著頭皮說:“理應(yīng)一并處置,以免……有漏網(wǎng)之魚?!?br>
“漏網(wǎng)之魚?”沈寂唇邊逸出一聲輕嗤,視線落在那孩子瘦削的背脊上。
他腦中是冰冷的大理寺卷宗條文,眼前是在血污中求生的孩子。
那座用律法綱紀(jì)筑起的心防,無聲地裂開一道縫。
“若大周的法度,需靠抹殺這樣一個孩子的性命來維系,這官,不做也罷?!?br>
他解下身上的大氅,上前一步,將那顫抖的母女二人兜頭罩住。
那孩子受了驚,霍然回頭,手中的骨刺再次舉起。
這一次,沈寂沒有避。
他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那根帶毒的骨刺。
鋒利的尖端刺入掌心。鮮血順著骨刺滴落,染紅了孩子的手背。
那孩子呆住了。
她茫然地看著自已手背上那片溫?zé)岬腻瘛?br>
不是別人的血,也不是自已的。
那是一種滾燙的,全然陌生的東西。它讓她那顆早已凍結(jié)的心,被毫無防備地燙了一下。
“別怕?!?br>
沈寂像是感覺不到掌心的痛。他另一只手輕輕覆上她的眼睛,遮住了那雙盛滿驚惶與絕望的眸子。
“別看,臟?!?br>
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,有種奇異的安撫之力,穿透了這漫天的火光血色。
“睡一覺,醒來就都結(jié)束了?!?br>
話音落下,一股淡淡的檀香鉆入鼻息。
那孩子身子晃了晃,手中的骨刺當(dāng)啷落地。她整個人軟倒在沈寂懷里。
沈寂單手抱起她,示意左羽去背那個女人。
“大人!這毒……”
左羽看著沈寂發(fā)黑的掌心,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。
“無妨。”
沈寂隨意在衣擺上擦了擦血,將懷里的孩子抱得更緊些,大步向外走去。
“傳令下去,今夜只有一百零八名匪寇,無一生還?!?br>
他踏出寨門,身后火光映天,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。
“至于這兩個……是我沈家遭了難的遠(yuǎn)房親眷?!?br>
左羽張了張口,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抱拳。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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