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是1997年9月8號。，娃娃們剛開學(xué)。，他把第二鍋回鍋肉鏟進(jìn)盤子轉(zhuǎn)身要放在窗臺上，就看見水泥臺階上蹲著個小女娃。，一個高一個矮，頭發(fā)散了幾綹，搭在耳朵邊。，兩個膝蓋并在一起。，上面放著作業(yè)本在寫作業(yè)。。，食指壓著拇指，拇指壓著筆桿，筆桿倒向虎口。
她沒抬頭，看起黑認(rèn)真。

陳旺火把盤子端到靠窗那張桌，擱下，轉(zhuǎn)身回灶臺。

六點(diǎn)四十，最后一桌客人走了。

他關(guān)火，把鍋里剩的油倒進(jìn)灶臺邊那個搪瓷盆里，盆底結(jié)了厚厚一層白油。

他把鍋擱回灶眼，拿鍋刷蘸水，開始刷鍋。

里面刷干凈之后翻過來把鍋底的黑垢刮下來，順著水流進(jìn)下水口。

門口，小女娃已經(jīng)寫完了作業(yè)，把本子收進(jìn)書包，拉鏈拉了一半卡住，她扯了兩下沒扯動索性就不扯了。

書包擱在腿上，她坐在臺階上看街。

他站在灶臺邊，隔著整個店堂看她。

她腦殼轉(zhuǎn)過來。

“叔叔，你這里還賣不賣？”

“收了?！?br>
“哦?！?br>
她站起來把書包背好，拍拍**上的灰。

拍了兩下沒拍干凈，她低頭看了一眼，手背蹭了蹭，蹭得更花。

走了兩步她又轉(zhuǎn)回來。

“明天我還可以來不？”

他手里拿著竹刷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
她黑黑的大眼睛看著屋里的廚子，等了幾秒鐘沒等到話，轉(zhuǎn)身一跳一跳的走了。

陳旺火走到門口挑起門簾。

她的涼鞋是粉紅色塑料的，腳趾頭黑黑的，大腳趾那根絆帶斷過，用火鉗燙過又接上，接茬凸起一塊。

小女娃往右邊，往裁縫鋪那邊去了。

陳旺火看著她離開之后，開始抹桌子掃地拖地洗抹布，最后關(guān)門。

第二天下午五點(diǎn)半，她又蹲在臺階上。

還是那個書包，還是那個姿勢，本子擱膝蓋上。

鉛筆頭削得很短，她握不住了，就把鉛筆頭塞進(jìn)鉛筆套筒那個**里，塞緊了接著寫。

陳旺火看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從桌上的筷子盒盒里抽出一雙筷子，走到案邊，從盤子里夾起一塊回鍋肉邊角料。

那塊肉不是啥子正經(jīng)肉片，是切肉的時候切下來的邊。

肥多瘦少，手心大一坨。

他習(xí)慣把切肉的時候剩下不規(guī)則的肉塊炒進(jìn)去，出鍋之前會弄出來放在一邊留著自已吃。

他拿一張草紙墊著，把肉擱上去，油透過紙，洇出大一攤印子。

他把紙包擱在窗臺外邊沿。

窗臺是水泥的，外頭的漆皮剝落，露出里頭灰白的糙水泥。

紙包擱上去，他伸手在窗框上敲了一下。

他沒喊她。

何三妹寫完一行字，抬頭看見窗臺上那坨紙。

她沒馬上拿。

她仰著頭看了一會兒，把鉛筆放下，單手壓著書包本子站起來伸手夠下來。

紙包打開，肉還有點(diǎn)兒燙手。

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

肥肉部分有點(diǎn)燙嘴，她嘶了一聲。

沒吐，含在嘴里倒了兩口氣，嚼了幾下咽下去。

她也沒說話。

把剩下的肉塞進(jìn)嘴里嚼著，草紙疊成一小塊，塞進(jìn)自已褲兜。

她那條藍(lán)褲子的褲兜是粉色的，和涼鞋的顏色差不多，兜邊有點(diǎn)兒脫線了。

她蹲回去，繼續(xù)寫作業(yè)。

第三天，她來的時候，窗臺上已經(jīng)擱好了一塊肉。

還是草紙包著，油洇透了，紙都變成半透明的了。

**天，下雨。

雨不大，細(xì)蒙蒙的，落到臉上涼絲絲的感覺還挺舒服。

裕華街下坡那邊的石板路濕了，顏色深一塊淺一塊。

松動的石板踩上去，縫里滋出水，偶爾發(fā)出滋滋的聲音，弄不好就濺在腿上了。

何三妹蹲在門框里頭。

卷簾門開著，但門楣窄，擋不住雨。

她縮進(jìn)去半截，書包擱在干的那塊地上，本子擱膝蓋高頭，雨飄進(jìn)來，落在作業(yè)本上。

水洇開了，格子模糊，鉛筆字就化成一團(tuán)看不出字跡的污跡。

陳旺火從灶臺后頭走出來。

他走到門口，伸手把那扇壞了一半的塑料門簾拉攏。

門簾是夏天掛的，原先是一整幅，中間幾條斷了，斷口往下耷拉，用透明膠粘過，粘不牢，又崩開了。

他把門簾拉到邊，掛鉤還掉了兩個，掛不穩(wěn)，他拿門邊那塊缺角紅磚壓住下擺。

門簾遮不住雨，雨從斷口飄進(jìn)來，還是濕，但比剛才好一點(diǎn)了。

他自顧自做完這些，始終沒看小女娃兒，徑直轉(zhuǎn)身回灶臺。

何三妹低頭，把濕了的那頁撕掉。

撕口不齊，鋸齒一樣。

她皺起眉頭把撕下的紙對折，再對折，塞進(jìn)褲兜。

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頁，重新寫。

*

何貴生做了五十六年裁縫。

他的裁縫店在裕華街中段，夾在五金店和麻將館中間，門臉比陳旺火的那個店面還窄。

何記成衣鋪的招牌是木頭的。

從上到下是白底紅字，漆皮龜裂，紅字早**頭曬得淡成難看的淡紅色。

招牌右下角有一道凹痕，那是是被三輪車撞的，撞了有十多年了，何貴生沒修。

店堂里掛滿衣裳。

做好的掛在左邊，沒裁的布料堆在右邊案板上。

案板是老榆木的，厚三寸，上面是一整塊的綠色帆布，不過現(xiàn)在顏色已經(jīng)是淺淺的綠色。

何貴生今年七十一。

耳朵背得厲害。

二十年前開始聾的，先是右耳，后來左耳也聾了一半，他自已說的。

跟他說話要湊到右耳邊邊吼，他側(cè)過頭，一只手?jǐn)n在耳朵后頭，眼睛瞇起，點(diǎn)幾下頭，其實(shí)沒聽清幾句。

1996年臘月，兒子從廣東打電話來。

電話打到裕華街口副食店，那老板娘就會走到門口扯起喉嚨喊：“何裁縫……電話……”

他就會停下手里的活路推開門走過去，走得很慢，膝蓋不行了。

兒子在電話那頭說，今年回不來，做活路忙得很，火車票難買，過完年把三妹送回來。

何貴生聽不太清，只逮到幾個詞，“回不來三妹送回來”。

他說，好。

臘月二十八，兒媳婦把何三妹送到巷子口。

她沒進(jìn)巷子。

那個女人站在黃桷樹底下，腳邊擱一個蛇皮袋。

袋子鼓鼓囊囊的，拉鏈沒拉嚴(yán)實(shí)，露出半截棉襖袖子。

她只是給副食店打了個電話，看著老板娘跑出來站在門口扯起嗓子喊：“何裁縫……電話……”

她把三妹往前推了一把，然后轉(zhuǎn)身消失在巷口。

“爸，三妹到了。我趕車回廣東了?！?br>
何貴生放下電話，走到巷子口。

黃桷樹底下，六歲的小女娃蹲在蛇皮袋邊上，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，手指頭黑黑的，指甲縫里也是黑黑的。

他站了站在小女娃跟前，小女娃抬頭。

他伸手把蛇皮袋提起來，袋子太重，他腰閃了一下，沒吭聲。

他把三妹牽回家。

那天晚上他給她下了一碗面。

面是**面，煮久了，面條有些融了，筷子夾不起來。

他還打了個荷包蛋，不小心蛋下去就散了，黃的白的混在一起。

他把面碗擱在案板邊上。

何三妹坐在板凳上，板凳太高，她腳懸在半空晃悠。

她沒說話，低頭吃面。

吃完飯，何貴生洗碗。

他背對著灶臺，把碗筷放進(jìn)搪瓷盆，倒熱水，擠上洗潔精。

他說：“爺爺耳朵背，你講話要大聲講?！?br>
何三妹說：“好?！?br>
他沒聽見。

何三妹眨眨眼，又吼了一遍：“好！”

他轉(zhuǎn)過來，看了她很久。

手上的水沒擦，順著指縫往下滴，滴在地上，一個圓印，慢慢暈開。

“睡覺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