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。頭羊老黑四蹄刨地，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嗚咽。其余的羊擠成一團，頭朝里，**朝外——草原上的羊，遇見生死恐懼時才這樣。，第一次見羊怕成這樣。，往天邊望去。那片云不是白，不是灰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。陽光落在上面，像被什么東西吸進去了，光走到云邊就沒了。，學費交不上，他就得退學。他是孤兒，三歲沒了爹媽，爺爺三年前也走了。就剩這三間土坯房，這群羊，和他自已。，他就什么都沒了?！?br>不是比喻。是真裂了。那片云從正中間撕開一道口子，口子后面不是天，是黑的，比草原最深的夜還要黑。裂縫往兩邊扯，越扯越大，像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頭擠出來。

然后他聽見了聲音。不是響，是悶。從地底下傳來的悶響，一下一下，震得胸口發(fā)慌。

羊群徹底炸了。咩叫聲刺耳，四散奔逃，往山下瘋跑，一會兒就沒影了。

陳啟沒跑。

他站在原地，仰著頭，看著那道裂開的口子。

悶響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尖，最后變成呼嘯——比鷹俯沖抓兔子時那種聲音還要尖一百倍，尖得耳朵根子發(fā)疼。

一團白光，從口子里沖出來，拖著尾巴，直直往下墜。白得刺眼，白得他眼前只剩下一片白。

那東西往他這邊掉。

陳啟想跑，腿不聽使喚。

“轟?。。。　?br>
地動了。

沖擊波把他整個人掀起來，甩出去，在地上連翻帶滾。耳朵里嗡嗡嗡的，什么都聽不見。嘴里灌滿了土，澀的，腥的。

他趴在地上，趴了好一會兒。

慢慢撐起來。

四周全是煙。草燒焦了一**。羊一只都看不見。

三十米外，多了一個坑。

陳啟走過去，往里頭看。

坑底躺著一塊石頭。拳頭大小。黑色的，黑得發(fā)亮，但一點光都不反。

他伸手去拿。

手指剛碰到石頭——涼的。扎骨頭的涼，像攥了一把冰碴子。

然后石頭化了。

不是碎，是化。像冰塊化成水那樣，變成一灘黑的東西，順著他的手指往上爬。他想甩，甩不掉。那灘東西爬過手背，爬過手腕，鉆進袖子里，順著胳膊往上走。

涼。像有一條蛇在皮膚底下鉆。

陳啟一**坐在地上，用另一只手去抓那條胳膊。抓不到。那東西已經(jīng)鉆進肉里了，隔著皮能摸到它在里頭一鼓一鼓地往上爬。

爬過肩膀，爬過后頸——

停了。

陳啟坐在地上，大口喘著粗氣。

他抬起手，摸了摸后頸。

那兒多了一塊東西。硬的。蠶豆大小，長在骨頭上了。不疼，但確實在那兒。

坑底空了。石頭不見了。

太陽往下落，草原慢慢暗下來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羊群自已回來了。一只一只，從山坡下面走上來，圍在他身邊。頭羊老黑走過來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。

陳啟低頭看著它，又抬頭看看天。

天黑了。那道裂開的口子不見了。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。

他摸了摸后頸。那塊東西還在。

他把羊鞭撿起來。

“走?！?br>
羊群跟在他后面，慢慢往山下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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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家的時候天全黑了。

三間土坯房，黑咕隆咚的。他推開門進去，摸到桌子邊，劃了根火柴，把煤油燈點著。

火苗跳了跳，照亮了一間破屋。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個灶臺。墻上掛著爺爺?shù)恼掌?，黑白的，三年前掛上去的?br>
陳啟站在照片前面，站了一會兒。

“爺爺，今天天上掉東西了?！?br>
沒人應他。

他轉(zhuǎn)身去灶臺邊，想熱點中午剩的糊糊。

手剛碰到鍋——他愣住了。

腦子里突然多了一幅畫。不是眼睛看見的，是直接印在腦子里的。畫上是這口鍋，但從鍋里面往外看的那個角度。鍋底有一道細縫，他用了三年都不知道。鍋沿上有一塊銹，他也看見了。

他把手縮回來，盯著自已的手。

又伸手，碰了一下鍋。

那幅畫又來了。

他又摸了摸桌子。腦子里出現(xiàn)桌子里面的畫面，桌面的裂縫，桌腿里的蟲眼。摸了摸墻，看見墻里頭的木頭，木頭上三個疤。

他摸了摸后頸那塊硬東西。涼的。
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自已那雙手。

門外面黑漆漆的。羊在圈里叫了一聲。

后頸那塊東西，忽然熱了一下。

然后他腦子里響起一個聲音。不是從耳朵進來的。是從腦子正中間響起來的。很輕，很慢，像剛睡醒。

“別怕?！?br>
陳啟渾身一僵。

他猛地回頭。身后什么都沒有。

那個聲音又響了。

“我在你里面。”

陳啟張了張嘴，嗓子干得厲害。

“你……什么？”

沉默了幾秒。

“沒有名字?！?br>
“你從哪兒來？”

“天上。”

陳啟站在門口，一動不動。

風從草原上吹過來。羊又叫了一聲。

他慢慢抬起手，摸了摸后頸那塊硬東西。

“你在我這兒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疼嗎？”

“不疼?！?br>
“會死嗎？”

“不會?！?br>
陳啟放下手，看著門外那片黑。

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
沉默。

“飄了三萬年。只看見你一個人?！?br>
陳啟沒說話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

沉默。

“你取?！?br>
陳啟想了想。

“深淵?！?br>
“好?！?br>
陳啟又摸了摸后頸。那塊東西還是硬的，涼的，長在骨頭上了。

“明天我還得放羊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羊今天嚇著了，明天得早點出去找它們?！?br>
“知道?！?br>
“你在里面……會不會吵？”

“你不說話，我不說話?！?br>
陳啟點了點頭。

他轉(zhuǎn)身走進屋，把門關(guān)上。走到床邊坐下，盯著那盞煤油燈，盯了很久。

后頸那塊東西，溫溫的，不涼了。

他躺下來，盯著黑乎乎的房頂。

外面風還在吹。羊不叫了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快睡著的時候，那個聲音又響了，很輕。

“十七道鎖?！?br>
陳啟睜開眼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身上有十七道鎖。開一道，強一點。”

陳啟盯著房頂。

“怎么開？”

“不知道?？磕阕砸选！?br>
沉默。

“我活了十七年，什么都沒干成?！?br>
那個聲音沒回答。

過了一會兒，才說：

“三萬年來，只砸中你?！?br>
陳啟沒說話。

他翻了個身，臉對著墻。

“深淵?！?br>
“嗯。”

“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說。”

那個聲音沒再響。

陳啟閉上眼睛。

墻上有月光照進來，細細一條。

窗外的風停了。

他睡著了。

后頸那塊東西，微微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
院門外，有腳步聲。

兩個黑影，貼著墻根，慢慢靠近。

月光底下，影子拉得很長。

其中一個手里，攥著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