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火星四濺。，汗水順著脊背溝壑蜿蜒而下，在沾滿煤灰的皮膚上沖出幾道淺痕。爐火將他年輕的臉映得忽明忽暗，那雙眼睛里卻沉淀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——或者說麻木?！拌K！”。凡鐵在鐵砧上變形，通紅的鐵坯逐漸顯出粗陋**的雛形?！拔梗瑥U材辰，就你這點力氣，連塊凡鐵都捶不軟，還學人打鐵？”旁邊傳來嗤笑聲。，為首的少年抱著胳膊，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：“聽說你昨晚那批農(nóng)具又被退貨了？監(jiān)工大人沒抽你鞭子，真是心善啊?！保皇俏斟N的手背青筋凸起了一瞬。——這是三年前入門測試時，丹器閣外門執(zhí)事當著上百人的面宣判的。五系靈根俱全，卻每系都微弱如風中殘燭，連最基礎的《引氣訣》都運轉(zhuǎn)不暢。這樣的資質(zhì)，在修仙門派里連做外門弟子的資格都沒有，只能被發(fā)配到這赤鐵峰的鐵匠營，做個鍛打凡鐵的苦役。
“聽說他試了三年，還沒突破淬體境一層呢?！?br>
“何止，連半絲靈力都存不住，跟凡人有什么區(qū)別？”

“區(qū)別就是凡人不用在這受罪，他得天天挨罵，哈哈……”

嘲笑聲不加掩飾。在這赤鐵峰鐵匠營，凌辰就是最底層的存在。靈根駁雜意味著沒有前途，沒有前途的人，連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。

凌辰抿緊嘴唇，鐵錘落下的節(jié)奏絲毫未亂。

他知道自已為什么還在這里堅持——因為無處可去。凡人家鄉(xiāng)早在三年前那場洪水里化作澤國，父母弟妹尸骨無存。丹器閣收留他做苦役，至少給口飯吃，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。

雖然這飯常常是餿的，這地方冬天漏風夏天悶熱。

“都聚在這兒干什么？！”粗啞的喝聲傳來。

學徒們立刻作鳥獸散。

監(jiān)工王大虎挺著油膩的肚子走過來，手里拎著根暗紅色的藤鞭——那是赤鐵峰特產(chǎn)的鐵藤，抽在身上能疼進骨頭里。他瞇眼打量凌辰鍛打的**胚子，突然揚起鞭子，“啪”地抽在鐵砧旁！

火星和鐵屑濺了凌辰一身。

“這形狀歪得跟狗啃似的！”王大虎唾沫橫飛，“凌辰，你今天要是鍛不出三十把合格的**胚子，晚飯就別吃了！”

凌辰終于抬起頭：“監(jiān)工，昨天說好的是二十五把……”

“我說三十就三十！”鞭梢?guī)缀醮恋剿羌?，“怎么，有意見？有意見就滾出鐵匠營，赤鐵峰不缺你一個吃閑飯的！”

凌辰垂下眼簾：“……是?！?br>
他知道爭辯沒用。王大虎是丹器閣外門執(zhí)事的遠房表親，憑著這層關系在鐵匠營作威作福已有五年。在這里，他的話就是規(guī)矩。

王大虎又罵罵咧咧了幾句，這才晃著肚子離開。
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
鐵匠營里二十幾個鍛爐陸續(xù)熄火，學徒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去領晚飯。凌辰的爐火還燒著，他必須完成三十把胚子——雖然現(xiàn)在才完成十三把。

胃里空得發(fā)疼。

中午那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菜粥早就消化完了。凌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強迫自已集中精神。鐵錘起落，肌肉機械地重復著發(fā)力動作，手掌上層層疊疊的老繭又磨破了幾處，血混著煤灰黏在錘柄上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夜色已深。

最后一把**胚子終于成形，凌辰將它扔進冷水槽，“嗤”的一聲白汽蒸騰。他癱坐在地上，背靠著滾燙的爐壁，連動彈手指的力氣都沒有。

月光從破舊的棚頂縫隙漏下來，在地上投出幾道慘白的光斑。

“還沒死呢？”

蒼老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。

凌辰渾身一僵，隨即放松下來。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老鍛頭佝僂的身影站在陰影里，手里拿著個用破布包著的東西。

老鍛頭是鐵匠營里最老的鍛師，據(jù)說在這里待了三十多年。他從不參與學徒們的**，也極少說話，整天沉默地待在最角落的那個鍛爐旁，鍛些誰都看不明白的古怪鐵件。管事對他愛搭不理，王大虎似乎也有些忌憚他，從不找他麻煩。

“老鍛頭。”凌辰嘶啞地喊了一聲。

老人走過來，將破布包塞進他手里。隔著布，能感覺到溫熱——是兩個雜糧饃。

凌辰喉嚨發(fā)緊：“這……”

“吃。”老鍛頭只說了一個字，轉(zhuǎn)身就要走。

“為什么？”凌辰忍不住問。

這三年來，所有人都踩他、欺他、笑他，只有這個沉默的老人，偶爾會在這種時候遞來一點食物。有時是半個饃，有時是一塊烤紅薯，從不多話，也從不等他道謝。

老鍛頭腳步頓住，側(cè)過半邊臉。月光照在他皺紋深刻的臉頰上，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陰影里格外深邃：“看你小子……像個人?！?br>
說完，他佝僂的身影便消失在棚屋拐角。

凌辰握著溫熱的饃，愣了很久。

像個人。

在這鐵匠營里，有多少人還把他當人看？連他自已，有時半夜驚醒，都會懷疑自已是不是已經(jīng)變成了一具只會掄錘的行尸走肉。

他咬了一口饃，粗糙的糧食劃過喉嚨，帶來真實的飽腹感。吃著吃著，眼睛忽然有些發(fā)酸，他用力眨了眨，把那股莫名的情緒壓回去。

不能哭。

哭了，就真的什么都完了。

收拾好鍛爐和工具，凌辰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住處——那是鐵匠營最角落的一間棚屋，屋頂漏雨，墻壁透風，里面除了一張破木板床和一個歪腿的木箱，什么都沒有。

同屋的另外兩個學徒早就搬走了，他們寧愿去擠大通鋪，也不愿跟“廢材辰”住在一起。

凌辰反而樂得清靜。

他躺在床上，睜眼看著屋頂破洞外的那片夜空。赤鐵峰地處丹器閣勢力邊緣，靈氣稀薄，夜空卻格外清澈，星河如練。

丹田處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

凌辰渾身一震，猛地坐起身。

這感覺……又來了。

大約半年前開始，每次他鍛鐵到精疲力竭時，丹田深處就會泛起這樣一絲暖意，很微弱，像風中殘燭，卻真實存在。最初他以為是錯覺，可這半年來，暖意出現(xiàn)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多，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。

更奇怪的是，每當這暖意出現(xiàn)時，他鍛打的鐵坯韌性就會莫名變好。同樣一塊凡鐵，別人鍛打十次才能成型的部分，他八次就能做到，而且鐵器不易裂紋。

這也是為什么最近王大虎雖然依舊刁難他，卻很少真的砸掉他鍛出的鐵器——因為凌辰交上去的成品，合格率確實在慢慢提高。

“這到底是什么……”凌辰按著小腹，喃喃自語。

他曾偷偷查過鐵匠營那本破舊的《修仙常識輯錄》，里面提到過，某些特殊體質(zhì)或機緣下，修士丹田會有異象?？伤庆`根駁雜的廢材啊，連靈力都存不住，怎么會有這種異常？

暖意緩緩流轉(zhuǎn)，像一道溫熱的細流，沿著某種陌生的路徑在體內(nèi)游走。所過之處，疲憊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些許。

凌辰閉上眼睛，嘗試用意念去引導它——就像《引氣訣》里教的那樣，觀想靈氣在經(jīng)脈中運行。

失敗了。

暖意根本不理睬他的意念，自顧自地流轉(zhuǎn)了幾圈后，漸漸沉寂下去，消失無蹤。

凌辰睜開眼，嘆了口氣。

果然還是不行。

他重新躺下，這次卻睡不著了。老鍛頭那句“像個人”在腦海里反復回響，丹田那神秘的暖意也讓他心緒難平。

或許……或許他還不該放棄？

哪怕靈根駁雜，哪怕所有人都看不起他，至少這具身體還能掄錘，至少老鍛頭還愿意給他遞個饃，至少丹田里還有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
窗外傳來夜梟的叫聲，凄厲悠長。

凌辰翻了個身，握緊拳頭。

明天還要鍛三十把**胚子——不，王大虎說不定又會加到三十五把。他得睡，必須睡。

閉上眼睛前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漏風的屋頂。

星河依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