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天啟皇城的屋脊還浸在墨一般的夜色里。。,光暈昏黃柔軟,恰好照見一方紫檀棋枰,枰上縱橫十九道,卻空無一子。亭外春雪初融,檐角斷斷續(xù)續(xù)滴著水,每一聲墜地,都在石板上敲出深淺不一的回響。。,衣料是江南貢緞,指尖撫過枰面時幾乎沒有聲音——這是多年練就的本事。盲人的手,往往比眼明之人更懂得“輕”?!暗钕驴蓽蕚浜昧耍俊?,是國師齊天塵?!罢垏鴰熛??!笔挸缥⑽㈩h首。他生得極清俊,眉目如畫,只是那雙眼睛永遠閉著,長睫在燈影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若不細看,幾乎要以為他只是小憩。
但天啟城人人都知道,白王蕭崇,生而目盲。
齊天塵執(zhí)白,便先開口:“四之四,小目?!?br>
話音落,蕭崇右手食指在枰面相應位置輕輕一點,指腹傳來紫檀溫潤的觸感。接著他應:“十六之十六,星位?!?br>
沒有棋子,沒有落子聲。
只有兩個人的聲音在亭中交替響起,伴著亭外滴滴答答的融雪聲,竟真似有黑白二子正在枰上廝殺。
這局盲棋已下了半個時辰。
蕭崇記得每一個“落子”的位置。不是用眼記,是用耳聽、用心算、用指尖在枰下虛空勾勒。國師每報一個坐標,他腦中便浮現(xiàn)相應的棋形——不是視覺的浮現(xiàn),是某種更玄妙的感覺:仿佛那些不存在的棋子,自有其溫度與重量。
“七之三,刺。”國師又道。
蕭崇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。
刺,是攻擊性很強的一手。但按方才的棋勢,此處并非急所。他沉默了三息——這在盲棋對弈中已算長考——才應:“八之三,粘。”
“殿下粘得穩(wěn)?!眹鴰煹穆曇衾飵еσ?,但蕭崇聽出那笑意未達眼底。
因為國師呼吸的頻率,變了。
從方才均勻綿長的吐納,變成了吸氣略短、呼氣微顫的節(jié)奏。蕭崇自幼失明,聽覺便異常敏銳。他能在百步外分辨出宮女的腳步聲屬于誰,能聽出父皇批閱奏折時朱筆頓挫的喜怒,自然也能聽出此刻——國師這手“刺”,恐怕另有所指。
果然,下一手國師并未繼續(xù)進攻,反而落在遠離戰(zhàn)場處。
“十二之九,拆二?!?br>
聲音平穩(wěn),但報坐標前,國師喉間有極輕的吞咽聲。
蕭崇指尖在枰沿摩挲了一下。他忽然明白了:這局棋,從來就不只是棋。
“聽說江南道監(jiān)察御史柳青河,上月暴斃于任上?!眹鴰熀鋈晦D(zhuǎn)了話題,聲音依舊溫和,像在閑聊家常,“留下遺折,說治下三年,百姓安康。”
蕭崇不動聲色:“兒臣也聽說了?!?br>
“殿下可知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奏報說是急癥?!?br>
“急癥?!眹鴰熤貜瓦@兩個字,手指在枰上虛點一記,“十之十三,飛壓?!?br>
蕭崇應了一手,卻聽國師繼續(xù)道:“柳御史死后第七日,其妻攜幼子返京,在徐州境內(nèi)遇山匪,一家五口,無一生還?!?br>
亭外的滴水聲忽然停了。
不是真的停,是蕭崇的全部心神都凝在了耳中——他聽見國師說“無一生還”時,尾音有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。那不是悲傷的顫抖,是憤怒。
“山匪可擒獲了?”蕭崇問。
“擒了三十余人,斬首示眾?!眹鴰熡致湟弧白印?,“但那些山匪,殿下猜如何?都是附近農(nóng)戶,因去年秋汛顆粒無收,又被催繳賦稅,才鋌而走險?!?br>
蕭崇放在膝上的手,微微收緊。
“所以柳御史的急癥,”他緩緩道,“恐怕也不僅是急癥?!?br>
“老臣不敢妄測?!眹鴰燁D了頓,“只是柳御史暴斃前三日,曾密奏江南三州府庫虧空八十萬兩白銀。奏折走的是密折通道,按理說除了陛下,無人知曉。”
話到此,戛然而止。
亭中陷入沉默,只有燈芯偶爾噼啪輕響。蕭崇忽然感到一陣寒意——不是亭外春寒,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冷。他想起父皇近來總是蹙眉,想起前幾日蕭羽來探病時,狀似無意地說起“江南富庶,該多納些貢品”。
“國師今日這局棋,”蕭崇終于開口,聲音依舊平穩(wěn),“是想告訴兒臣什么?”
齊天塵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虛“落”了最后一子,然后長嘆一聲:“殿下,這局棋,您輸了半目?!?br>
蕭崇怔了怔。他在心中飛快復局,明明自已實地占優(yōu)——
“殿下算的是明面上的子?!眹鴰煹氖种冈诳砧疑蟿澾^,“但有些子,從未落在枰上。”
話音落,齊天塵忽然做了個奇怪的動作:他從袖中取出三枚白玉棋子,輕輕放在枰角。棋子觸枰,發(fā)出清脆的“嗒、嗒、嗒”三聲。
“這三子,本該落在七之四、十二之八、十六之四?!眹鴰熉曇舻统料氯?,“若落了,殿下可勝三目半。但老臣方才,”他頓了頓,“沒有報出這些坐標?!?br>
蕭崇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他明白了。完全明白了。
這局棋,從來就是兩局:一局在枰上,是黑白攻防;一局在枰外,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“子”。柳御史的密折是“子”,江南虧空是“子”,那八十萬兩白銀是“子”,甚至那三十個被斬首的“山匪”——都是本該落在棋盤上,卻被人硬生生按住的“子”。
“為何……不與父皇直言?”蕭崇聽見自已的聲音有些干澀。
“陛下知道?!眹鴰煹穆曇衾锖鋈煌赋錾钌畹钠v,“但有些棋,看見了,不等于能下。殿下,您可聽過一句話:棋枰十九道,道道皆是人命鋪就。”
離開觀星亭時,天已蒙蒙亮。
雪徹底化了,青石路濕漉漉的,蕭崇每一步都踩出細微的水聲。侍從想攙扶,他擺了擺手——這條路他走了十二年,每一塊磚的凹凸,每一處轉(zhuǎn)彎的角度,都刻在身體記憶里。
但今天,這條路忽然變得陌生。
不是磚石變了,是他的“聽”變了。以往他聽的是腳步聲、風聲、遠處宮門的開闔聲。但此刻,他聽見了更多:東南角那處宮墻下,兩個太監(jiān)正在低語,說的是“昨晚**管又收了一箱東西”;西北回廊盡頭,有宮女壓抑的啜泣,混在晨風里幾乎聽不見;甚至御書房方向,傳來朱筆落在紙上急促的沙沙聲——
那是父皇在批閱奏折。筆觸很重,幾乎要透紙背。
蕭崇在廊下站住了。
他閉著眼,卻仿佛“看見”了整個皇宮:不是用眼睛看見的輪廓與色彩,而是用耳朵“聽見”的脈絡與暗流。那些低聲的交談、壓抑的哭泣、急促的筆觸,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(wǎng),而他站在網(wǎng)中央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——
這富麗堂皇的宮殿,每一寸雕梁畫棟之下,都流淌著無聲的、粘稠的、沉重的東西。
“殿下?”侍從小聲喚他。
蕭崇回過神,繼續(xù)往前走。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蜷縮,指尖還殘留著紫檀棋枰的溫潤觸感。他忽然想起齊天塵最后那句話:
“殿下,您眼睛看不見,是缺憾,卻也是天賜?!?br>
當時他不解,此刻卻隱隱明白了。
因為看不見,所以不會輕易被表象迷惑。因為看不見,所以必須更用力地去“聽”、去“感知”、去穿透那些華美的袍服與恭敬的言辭,觸摸底下真實的溫度——或冰冷。
快到寢宮時,蕭崇忽然問侍從:“今日初幾?”
“回殿下,二月初七?!?br>
“二月初七……”蕭崇喃喃重復。他想起來了,去年今日,江南道報“春雨及時,豐收在望”。而齊天塵卻說,秋汛顆粒無收。
哪一個是真的?
或者說,到底有多少“真相”,從未被說出口,就像那三枚從未落在棋枰上的白玉棋子?
寢宮的門在身后輕輕合上。
蕭崇沒有喚人點燈——他不需要。他徑直走到窗前,推開一道縫隙。晨風裹著**的泥土氣涌入,還夾雜著遠處御廚房飄來的粥米香。
很尋常的清晨。
但他站在那兒,卻忽然想起一樁舊事:七歲那年,他第一次學下盲棋,太傅夸他天賦異稟。那時他天真地問:“太傅,既然我能記住所有棋子的位置,是不是就能贏所有人?”
太傅摸著他的頭,沉默了許久才說:“殿下,真正的棋局,棋子從來不在枰上?!?br>
他當時不懂。
現(xiàn)在,好像懂了一點點。
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,宮墻的輪廓在黑暗中逐漸清晰——當然,這是蕭崇想象出來的清晰。他其實從未“見過”宮墻是什么顏色,只聽嬤嬤說過是朱紅的。朱紅,該是什么樣子?是溫熱的,還是冰冷的?
他伸出手,指尖觸到窗欞上凝結(jié)的晨露。
冰涼。
就像齊天塵最后放在枰角的那三枚白玉棋子,觸手溫潤,內(nèi)里卻透出寒意。那寒意此刻仿佛順著指尖爬上來,一路蔓延到心口。
“殿下,”門外忽然傳來劉嬤嬤的聲音,小心翼翼的,“該**了,一會兒還要去給陛下請安?!?br>
蕭崇應了一聲,卻沒有動。
他的手指還停在窗欞上,晨露正慢慢化開,濕意滲入皮膚。而在遙遠的江南——那個他從未去過,只在奏折里“聽”說過的地方——此刻是否也有人站在窗前,看著什么,想著什么?
那些沒有說出口的“棋子”,那些被按住的真相,那些消失在徐州山道的一家五口……
它們真的,就只是棋盤外的“余韻”嗎?
還是說——
蕭崇緩緩收回手,指尖的濕涼在掌心蜷成一個小小的、冰冷的結(jié)。
這局棋,其實早就開始了。而他,才剛剛聽見落子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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