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帶著細(xì)碎的雪沫，將山下的喧囂隔絕得干干凈凈。，取下面具時，冰涼的空氣拂過她的臉頰。，不見歲月痕跡，唯有眼底凝著一層薄霧似的悵惘。，百里東君提著酒葫蘆慢悠悠走近?！斑€在這兒吹風(fēng)？”，灌了一口酒，“眉頭皺久了，小心真變成老太婆?！?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具邊緣，一道細(xì)微的裂痕無聲蔓延。
“師兄倒是瀟灑。”

她淡淡道，“可惜你這酒仙，也釀不出能忘前塵的酒?！?br>
百里東君笑了，伸手奪過面具，隨手替她戴回臉上?！蓖煌惺裁匆o？該斬的劍總要斬出去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“當(dāng)年你能上青城山問劍，如今難道不敢再去一次？”

面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。

李寒衣轉(zhuǎn)身朝山下走，走出幾步，卻又停住。

“不一樣了?！?br>
她從袖中取出一封婚書，燙金的紅封在蒼白指間格外刺眼。

風(fēng)忽然緊了。

***

青城山的石階積著薄霜，幾片殘楓黏在縫里，被斜陽照得透亮。

陳修昀坐在階上，白衣散在風(fēng)里，手中一本舊書泛著淡金色的微光。

書皮已磨損得厲害，只依稀辨得出“啟”

“道”

二字輪廓。

他低頭望著字跡出神，想起師父多年前的話：

“此書與你同生，非凡物所能窺盡?！?br>
遠(yuǎn)處有鐘聲蕩過山谷，驚起寒鴉三兩。

他合上書，抬眼望向階下——

一道孤峭的身影正踏著落葉而來。

師父彌留之際的叮囑仍縈繞在耳畔：“待你能看清書中第二字時，便是出山之日。

此卦耗我百年陰德、三百年修為，莫要辜負(fù)?！?br>
那幾乎成了老人最后的遺言。

陳修昀始終記得，卜卦前精神矍鑠的師父，在起卦后迅速枯槁，不久便溘然長逝，只余十歲的他守著這座空寂山觀。

“第一個‘道’字之外，整整十年，今日終于辨明了第二個‘啟’字?！?br>
陳修昀手持古卷向道觀鄭重三拜，轉(zhuǎn)身踏上蜿蜒數(shù)千級的石階。

日影漸斜，他踏完最后一級臺階時，山門外的薄暮中悄然立著一道身影。

那人執(zhí)長劍，面覆銀具，衣袂在風(fēng)里凝著霜雪般的氣息——正是名動江湖的雪月劍仙李寒衣。

她仰首望著山門上“天星觀”

三個斑駁大字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
當(dāng)目光落向階前走來的青衫少年時，她迎上前去：“閣下可是天星觀中人？”

陳修昀環(huán)顧四周，點(diǎn)頭道：“如今觀中僅我一人?！?br>
李寒衣眸光微動，又向前一步：“你……莫非名叫陳修昀？”

少年恰在山門界石處停步，面露詫異：“你從何得知我的名字？天星觀向來寂寂無名，師父生前也如此說?！?br>
“天星觀確未聽聞，”

李寒衣側(cè)過臉，指節(jié)緩緩撫過劍鞘，“但你不同?！?br>
她忽然雙手持劍抱拳，清音驟凜：“在下雪月劍仙李寒衣，特來請教天星觀陳修昀——請賜教！”

劍勢將起未起，山風(fēng)倏然凝滯。

她困于大逍遙與半步神游的關(guān)口已逾數(shù)載，外人皆道是受青城山那位道劍仙所擾，實(shí)則不然。

真正系在心頭的，是母親李新月臨終前遞來的那紙婚約。

莫說是她，就連母親也未曾見過婚約另一端的那位少年。

可母親的遺愿沉甸甸壓著，讓她這些年輾轉(zhuǎn)難安。

若要與她并肩之人，豈能不是當(dāng)世翹楚？

陳修昀怔了怔：“名字似有耳熟……可我自幼避世，不曾與人結(jié)怨。

況且我并無修為，此戰(zhàn)無法應(yīng)承?！?br>
鐵馬冰河應(yīng)聲出鞘，劍尖遙指少年眉心。

面具下的聲音染上寒意：“若無修為，何以在我劍意之下神色自若？亮出兵刃，否則休怪劍鋒無眼?！?br>
她以大逍遙境界的感知為憑，分明覺察到對方周身流轉(zhuǎn)著淵渟岳峙般的氣息，絕非常人。

此刻推諉，倒像存心戲弄。

陳修昀仍立在原處，神情坦然：“我說不曾修習(xí)，便是不曾。

此生從未虛言?！?br>
“你——”

李寒衣一時語塞。

世間能在劍仙三丈之內(nèi)面不改色者，不過十指之?dāng)?shù)，縱使九五至尊亦未必有此氣度。

他怎可能真是凡人？

她劍鋒未撤，心念急轉(zhuǎn)。

無非三種可能：或仗著祖輩舊誼，料定她不會真下 ** ；或欲以這般反常姿態(tài)引得她另眼相看；又或者……他的修為早已凌駕于她之上，方才如此從容。

山風(fēng)穿過古舊門坊，發(fā)出低啞嗚咽。

兩人之間，十步之距，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淵壑。

李寒衣在心中稍作思量，便推斷出陳修昀的來歷不外乎那兩種可能。

無論哪一種，都讓她對此人生不出什么好感。

看來，唯有撕開他那層遮掩，才能瞧清內(nèi)里真容。

念頭及此，她手中那柄名為“鐵馬冰河”

的長劍又遞出三分，劍身周遭漾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寒意，連空氣都仿佛凝出霜紋。

“陳修昀，你可知劍仙之劍，取人性命只在瞬息之間？”

李寒衣嗓音清冷，往前踏了半步，劍鋒發(fā)出低沉的嗡鳴，似要將這一方天地都凍作冰窟，“還不拿出真本事來！”

陳修昀卻仍仔細(xì)端詳著她手中那柄劍，半晌才開口道：“師父曾同我說過，劍仙之劍，可斷山河，可分江海，甚至能斬出天塹鴻溝。

可你劍上的氣勢……似乎還差得遠(yuǎn)?！?br>
他語氣認(rèn)真得像在討論今日天氣，“劍是柄好劍，寒氣森森，倒也配你的名字。

但你本人，離劍仙之境尚且遙遠(yuǎn)，依我?guī)煾傅脑捳f，連‘偽劍仙’的門檻都未摸到。”

他說得如此坦然，倒叫李寒衣一時怔住——這人是真不知天高地厚，還是神智有異？

北離境內(nèi)誰人不識她雪月劍仙之名？天下武者亦公認(rèn)其劍道已登仙階。

到了這人嘴里，竟連“偽劍仙”

都不配？

李寒衣暗自搖頭：只怕是腦子不太清楚。

面對這般人物，她反倒難以真正出劍。

可也正因如此，那樁婚約更是決不能履行了。

“原是個癡傻的……難怪渾然不怕?！?br>
她腕間一收，鐵馬冰河悄然歸鞘，心中已開始盤算如何讓他自愿**婚約。

手已探入袖中，觸到那封舊約，卻又頓住。

她抬眼看向陳修昀，換了個話頭：

“陳修昀，我問你幾句話。

若答得令我滿意，我便允你離開，如何？”

“我離不離開，是與我?guī)煾傅募s定，與你何干？”

陳修昀面露詫異，又道，“況且?guī)煾付谶^，連真容都不愿示人者，不可交，亦不可信?！?br>
“你——！”

李寒衣指節(jié)扣緊劍鞘，生生將那股竄起的怒意壓了回去。

這人說話著實(shí)氣人，卻又叫人無從駁斥。

陳修昀搖了搖頭，不再多言，徑自向山門外踏出第一步。

就在他足尖落地的剎那，原本晚霞流金的天空陡然傳來一聲悶雷。

緊接著，一團(tuán)濃墨般的烏云毫無征兆聚攏而來，沉沉壓在頭頂。

“轟——！??！”

雷聲震耳欲聾，連李寒衣都不由心神一凜。

這晴空驟雷，來得詭異。

陳修昀面色卻肅穆起來，繼續(xù)邁出第二步。

“轟轟轟——?。?！”

雷聲愈烈，一道刺目電光撕裂云層，直劈他天靈而來！

“小心！”

李寒衣脫口驚呼，欲縱身相救——終究念著兩家長輩舊情。

但已來不及了。

莫說尋常武者，便是逍遙天境的高手硬接這道天雷，也絕難安然無恙。

而方才觀陳修昀周身氣息，分明與修為高深者不沾邊，儼然凡人之軀。

在李寒衣眼中，他下一刻便要化作焦炭。

一絲悔意掠過心頭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電光墜下——

然而下一瞬，她面具后的雙眸陡然睜大。

只見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陳修昀手中那本金冊忽綻光華，一個“啟”

字浮空顯現(xiàn)，流轉(zhuǎn)著鎏金般的光澤。

金字倏地沒入他眉心，與此同時，金冊嘩然展開一頁。

頁上文字仿佛活了過來，盡數(shù)涌向陳修昀雙目。

他閉眼一瞬，旋即睜開——

眸中迸出兩道金芒，額前亦浮現(xiàn)一道古奧印記。

那道劈落的天雷竟在觸及他發(fā)梢的剎那詭異地彎折，轟然劈在一旁地面，將土石灼作焦黑。

“……怎會如此？”

李寒衣下意識按住面具，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景象。

陳修昀卻未抬眼望天，亦未瞥她分毫。

他只平靜地，踏出了第三步。

“轟！轟！轟?。。　?br>
云層翻涌，三道更粗更暴烈的雷光并排墜下，宛如天罰之矛，直貫其頂。

“當(dāng)心！”

李寒衣身影如電掠至，劍鋒破空一蕩！

漫天飛花仿佛聽從號令，隨劍勢盤旋而起，在陳修昀頭頂聚成一道緋色的屏障，迎向那三道破空而下的驚雷。

“月夕花晨！”

“好意心領(lǐng)了，戴面具的姑娘。”

陳修昀語氣平靜。

“不過不必費(fèi)心，天心印已與我合一，這點(diǎn)雷劫還傷不到我?！?br>
話音未落，那三道猙獰的電光還未觸及花幕，便在半空中悄無聲息地消散了。

李寒衣執(zhí)劍三十年，江湖風(fēng)雨十余載，何曾見過這般詭*的景象？

天穹并未罷休，濃云翻涌，雷光在其中蓄積更可怖的力量。

陳修昀卻向前邁了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
每踏出一步，便有一道比先前更兇暴的雷電直劈而下，卻總在觸及他衣角前莫名潰散。

第七步，他從容踏定。

這一次，漫天雷云竟未再降霹靂，反而如潮水般退去，就像它們突如其來地凝聚一般。

“這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
李寒衣仰首望著漸暗的天空，眼前所見徹底顛覆了她所有的認(rèn)知。

她不由得重新審視起這個籠罩在迷霧中的男子。

但此時的陳修昀，已不復(fù)方才那般超然物外的姿態(tài)。

他朝李寒衣微微一笑：“方才的我確實(shí)毫無修為，不過現(xiàn)在不同了?！?br>
“你既愿助我渡劫，這份因果我便還你一次?！?br>
“是要與我試劍，還是問我三個問題？”

李寒衣默然片刻。

“渡劫？你當(dāng)自已是九天仙尊不成？分明是在戲弄于我！”

她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

這陳修昀，不是癡人便是狂徒，若不給他些教訓(xùn)，難平心中這股無名火。

……

“你最好想清楚，免得敗了還不明白為何?！?br>
李寒衣向后輕躍，再度拉開十丈距離。

陳修昀神色依舊淡然：“無妨，你傷不了我?！?br>
“——哼！”

李寒衣聞言氣息一滯，幾乎咬碎銀牙。

劍名“鐵馬冰河”

，已然點(diǎn)出，冰寒刃尖瞬息抵上陳修昀頸側(cè)。

……

青城山，桃花樹下。

趙玉真 ** 運(yùn)轉(zhuǎn)離火陣心訣，嚴(yán)冬時節(jié)滿樹桃枝竟?fàn)幭嗑`放，眼看便要結(jié)出果實(shí)。

“師父！師父！”

李凡松捧著一柄桃木劍興沖沖闖進(jìn)院子，高聲嚷道，“徒弟已突破九品關(guān)隘，踏入金剛凡境！”

“這下總能下山歷練了吧？好歹有了自保之力！”

聽見徒弟說要下山，趙玉真微微一怔。

隨即他長嘆一聲：“去吧……替為師去看看昆侖雪頂、滄海盡頭?！?br>
“不過切記，金剛凡境雖有小成，卻莫輕易招惹那些勢力——天啟城、幕涼城、無雙城……”

說到這里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還有那雪月城，高手如云，深淺難測，最好別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