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山間的白霧便從七十二峰的谷底漫上來，像一鍋燒開的水，咕嘟咕嘟地往上漲。霧最濃的時候，三步之外不見人影，外門弟子們趕早課常常撞作一團。。，抬頭看了一眼天。東方剛泛起蟹殼青，云層壓得很低，像誰用舊了的棉絮。他估摸著今日不會下雨，便彎腰把昨晚被風(fēng)吹散的落葉攏成一堆?！场?，在安靜的清晨傳出很遠。，光是需要打掃的公共院落就有十七處。林衍負責(zé)的是東北角這一片——藏經(jīng)閣后墻、伙房門口、以及通往云隱峰的那條石板小徑。。
“林師兄，早。”

兩個少年從伙房方向走來，手里拎著食盒，看衣著是新入門的弟子。其中一個圓臉的在打招呼，另一個瘦高的只是瞥了他一眼，腳步未停。

林衍側(cè)身讓開路，點點頭：“早?！?br>
圓臉少年似乎還想說什么，卻被同伴拽了一把。瘦高個壓低聲音，但音量剛好夠林衍聽見：

“別喊師兄，一個外門雜役，掃地的。”

“可他入門比咱們早……”

“早有什么用？靈根破碎，煉氣一層都不到，聽說當(dāng)年是云長老撿回來的，養(yǎng)了三十年還是個廢物。你喊他師兄，不怕內(nèi)門那些真?zhèn)餍υ?？?br>
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
林衍沒有抬頭，繼續(xù)掃地。

沙——沙——

銀杏葉被掃成一堆，又攏成一堆。他的動作不急不緩，像山間那口古井，三十年沒起過波瀾。

其實那少年說得沒錯。

他是廢物。

三十年前，云歸晚長老在山門外見到他時，他就已經(jīng)是這副模樣。靈根碎成了渣，經(jīng)脈淤塞得像堵了三十年的老水渠，別說修仙，連習(xí)武都勉強。藏經(jīng)閣的長老給他看過，搖頭說這是胎里帶的毛病，治不了，這輩子最多煉氣三層。

他用了三十年，煉氣一層。

“林師兄！”

伙房大娘探出半邊身子，手里端著一碗熱粥。她姓周，在這做了四十年飯，是整個青玄宗少數(shù)幾個還愿意喊他“師兄”的人。

“又起這么早？昨兒不是掃過了嗎？”

林衍接過粥，道了謝。粥是白米熬的，上頭飄著幾粒紅棗，燙得他指尖發(fā)紅。

“昨夜風(fēng)大，落了葉子?！?br>
“你這人……”周大娘嘆了口氣，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，“罷了罷了，粥趁熱喝。對了，今日云長老要來外門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
林衍握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說是來挑弟子?！敝艽竽飰旱吐曇?，眼里閃著八卦的光，“云長老啊！青玄宗第一劍修，金丹之后就沒收過徒，今日怎么想起來外門了？我聽說是宗主的意思，讓她帶個徒弟，免得總一個人悶在云隱峰……”

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，林衍只是聽著，一口一口喝粥。

粥很燙。他喝得很慢。

周大娘說完了，見他沒反應(yīng)，不由得有些無趣：“你這人，怎么什么事都不上心？三十年了，云長老每年都來外門，每年都不收徒，今年萬一開竅了呢？你就不想去試試？”

林衍把空碗還給她。

“我還要掃地?！?br>
周大娘瞪他一眼，端著碗回了伙房。

林衍重新拿起掃帚。

沙——沙——

他沒有告訴周大娘。

云長老每年都來外門，確實不收徒。

但每年，她都會在他掃地的時候路過這里。

有時候走得快，劍穗在晨霧里一晃，便沒了影。有時候走得慢，會在銀杏樹下站一會兒，像是在等人，又像只是歇腳。最久的一次，她站了一炷香的工夫，他就掃了一炷香的地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
她走后，他在那棵樹下?lián)斓揭幻队穹?br>
那是療傷用的，品階很高，整個青玄宗能用得起的不超過十人。他沒舍得用，貼身收著，偶爾拿出來看看。

玉符上刻著一個小小的“云”字。

——那是七年前的事了。

林衍把掃帚伸進銀杏樹根下的縫隙，勾出一片卡了三天的枯葉。

遠處傳來鐘聲。

卯時三刻，外門的早課要開始了。他加快了速度，把落葉裝進竹筐，倒進后山的漚肥池。回來的路上，他繞去藏經(jīng)閣后墻，把被夜露打濕的青苔刮干凈。

這是他每天做的事。

三十年如一日。

太陽升起來的時候，外門漸漸熱鬧了。

新入門的弟子們?nèi)齼蓛赏菸鋱鲎?，有的在討論昨日的功課，有的在抱怨晨課太早。幾個女修路過銀杏樹，看見林衍，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。

“就是他？”

“嗯，聽說三十年前是云長老親自抱回來的，渾身是血，還以為救不活了?！?br>
“后來呢？”

“后來活是活了，靈根也碎了。云長老給他安置在外門，每個月過問一次，過了三五年，來的次數(shù)就少了?！?br>
“嘖，可憐?！?br>
“可憐什么，能留在青玄宗已經(jīng)是天大的福分，換別人早逐出山門了。”

聲音飄過來，又飄遠。

林衍低頭刮青苔。

其實她們說錯了。

云長老不是來得少了。是每次來的時候，都避開了外門弟子做早課的時辰。她總是在清晨來，晨霧最濃的時候，那時候整個外門只有他一個人在這里掃地。

她以為他不知道。

他知道。

他把刮刀收進腰間的布袋，直起腰，揉了揉酸澀的肩胛。三十年了，這副身體還是這么不中用，連彎腰久了都會疼。

遠處，山門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“云長老來了！”

“云長老真的來了！”

林衍的手懸在半空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他只是把掃帚靠在銀杏樹上，輕輕放穩(wěn)。

然后他站在原地，看著面前那堵藏經(jīng)閣的灰墻。

身后，人群像潮水一樣涌過去，又像潮水一樣退回來。有人在喊“云長老去了執(zhí)事堂”，有人在喊“云長老沒看中任何人”，還有人嘆氣說“早說了，云長老怎么可能收徒”。

林衍沒有動。

他在等。

等那片銀杏葉落下。

葉子在半空中打了三個旋，緩緩飄向地面。

就在這時，腳步聲在身后停住了。

不是經(jīng)過。

是停住。

林衍握著掃帚柄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“你掃了多久？”

聲音很輕，像清晨的霧，聽不出情緒。

林衍轉(zhuǎn)過身。

銀杏樹下站著一個白衣女子。

她的劍懸在腰側(cè)，劍鞘素凈，沒有任何裝飾，只有一束舊劍穗在晨風(fēng)里輕輕晃動。那劍穗的絲絳已經(jīng)磨損了，邊緣起了毛球，顏色也褪成了淺淺的月白——像是系了許多年，從未換過。

林衍看著她。

她也在看他。

隔著三十年的晨霧。

他垂下眼簾。

“回長老，弟子林衍，在此掃地三十年?！?br>
她沒有說話。

風(fēng)從七十二峰之間穿行而過，銀杏葉沙沙作響。

許久，她開口：

“三十年，夠久?！?br>
林衍沒有回答。

她也沒有再問。

她轉(zhuǎn)身走向云隱峰的方向，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。

“明日清晨，來云隱峰。”

她的聲音依然很輕，像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。

“我教你劍法?！?br>
林衍站在原地。

他看著她走遠，看著那束舊劍穗隱沒在晨霧里。

然后他彎腰，撿起掃帚。

沙——沙——

銀杏葉落了一地。

他掃得很慢，比往日更慢。

掃完最后一片葉子，他抬起頭。

天已經(jīng)大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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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第一章·完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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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下一章預(yù)告**：

《云長老不收徒》——全宗都在賭他幾時被逐，賭盤賠率1:10。林衍去伙房借了把柴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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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（注：本章約3100字，后續(xù)章節(jié)將保持日更體量，每章2500-3500字。若您希望繼續(xù)閱讀第二章，請告知。）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