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雙梅映雪念余生,暴雪封城。,卻獨獨那兩株梅樹長得蒼勁——左側(cè)臘梅橫斜,金黃花瓣沾著厚雪,暗香冷冽;右側(cè)紅梅虬結(jié),嫣紅花朵映著白雪,艷得戳眼。雙梅樹下,坐著位白發(fā)老嫗,正是年近八旬的蘇念。,滿頭銀絲被風(fēng)雪吹得亂飛,就用一根紅繩松松綰著。枯瘦的手指間,死死攥著兩支纏在一起的臘梅木釵:一支是紫檀木的,釵頭臘梅瓣缺了塊角,內(nèi)側(cè)刻著極小的“念”字,是謝尋當(dāng)年耗半月雕成,指尖磨破了好幾處才完工;另一支是桃木的,釵身磨得圓潤,內(nèi)側(cè)刻著“臘梅+安”,是秦伯后來復(fù)刻的念想。,落在肩頭、發(fā)間,很快積了層薄白,她卻渾然不覺,只直勾勾望著雙梅樹下那方無碑土墳——那里埋著謝尋,埋著她守了四十年的執(zhí)念,也埋著她耗盡一生的愛戀?!爸x尋哥哥,”她聲音沙啞得像風(fēng)中殘燭,卻帶著點罕見的軟,“今日是你走后的**十年,我來陪你說說話?!?,從懷里掏出個用油紙層層裹著的物件,小心翼翼打開——是半塊早已風(fēng)干發(fā)黑的麥餅,邊緣還留著當(dāng)年被牙齒咬過的痕跡。這是她六歲那年,父親蘇父臨終前塞給她的,是撐著她活下來的念想,也是后來與謝尋和解的見證。,瞬間融成水珠,蘇念抬手輕輕拭去,指尖抖得厲害?;秀遍g,她像又看見了那個雪夜,六歲的自已縮在柴房里,聽著外面的刀劍聲、父親的慘叫,死死攥著這半塊麥餅,直到一雙帶著刀傷的大手將她抱起。
那是她與謝尋的初遇。他穿件染血的勁裝,渾身是傷,卻把僅有的外袍脫下來裹住她,帶著她踏雪逃離西村。他的懷抱很冷,掌心卻帶著薄繭的溫度,他說:“別怕,以后我護你。”
那時的她哪里懂,這一句承諾背后,藏著多大的罪孽,又藏著多少身不由已的掙扎。她只知道,這個自稱木匠的男人,會在她夜夜做噩夢時,守在房門外哼唱無調(diào)的童謠;會把烤紅薯最甜的薯芯挖給她,自已啃著干澀的外皮;會為她雕木撥浪鼓、小木凳,每一件都刻著小小的臘梅花紋。
蘇念的目光落在紫檀木釵上,指腹一遍遍摩挲著那處缺損的花瓣,眼眶漸漸泛紅。
十八歲生辰那晚,梅院被臘梅香填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謝尋為她綰起長發(fā),將這支木釵緩緩**發(fā)間,指尖輕觸她的發(fā)絲,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。她紅著臉告白,說想和他一輩子守著梅院,卻換來他冰冷的回絕:“我只把你當(dāng)妹妹,你值得更好的人?!?br>
那晚她哭著把木釵扔在雪地里,卻在深夜看到他冒著風(fēng)雪撿回,用臘梅汁小心翼翼修補磕痕,眼眶紅得像要滴血。那時她不懂,為何他眼底明明有深情,卻偏要狠心推開;為何他總守著院中的大石,不許任何人靠近;為何他手臂上有那么多猙獰的刀疤,卻只說是做木工時不小心弄傷。
直到十年后,影殺組夜襲梅院,他為了護她,推開大石取出那把藏了二十年的破鋒刀——刀脊上首尾相接的纏枝月牙梅根紋,與她童年躲在柴房時,透過門縫看到的刺入父親心口的刀,紋路分毫不差。
那一刻,所有的疑惑、依賴、愛戀,瞬間被殺父之仇的冰錐刺穿。她渾身發(fā)抖,字字泣血地喊出:“是你!當(dāng)年殺我父親的人是你!”
謝尋沒有辯解,只是將她護在身后,用那把染過她父親鮮血的刀,斬殺了所有來敵。舊傷復(fù)發(fā)的他咳著血,只說了一句:“是我被李萬山利用,間接害了蘇伯父,我用十年守護贖罪,卻始終不配你的原諒。”
后來的日子,是亂世烽煙,是生死相依。他組建臘梅衛(wèi)護民,她跟著溫竹學(xué)醫(yī)術(shù)救人;他在城樓刀背雕梅,刻滿對她的牽掛;她在后方熬制湯藥,偷偷為他預(yù)留最溫?zé)岬哪且煌?。圍城最危急時,她從背后抱住他,說:“謝尋,我不恨你了,你活著回來?!?br>
可他終究沒能回來。
水閘一戰(zhàn),為了阻止黑山軍炸毀水閘水淹全城,他帶著臘梅衛(wèi)精銳赴險。她不顧一切沖過去時,正看到叛軍的長刀劈向他的后背。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轉(zhuǎn)身將她護在身下,硬生生受了那致命一擊。
彌留之際,他從懷中掏出另一塊麥餅,與她手中的半塊嚴(yán)絲合縫地拼在一起。那是他珍藏了二十年的贖罪信物,是蘇父臨終前想交給她的另一半。“阿念,當(dāng)年是我……誤殺了你父親,”他氣息微弱,淚水混著血水滑落,“我用一生贖罪,卻終究……配不**……”
她抱著他冰冷的身體,坐在雪地里哭了一夜,青絲一夜成雪。她拒絕了沈驚辭的厚葬提議,親自將他葬在梅院的臘梅樹下,把破鋒刀用他的舊衣包裹,藏進大石暗格,與那支修補好的木釵、染血的臘梅荷包放在一起。
四十年,彈指即過。
她守著這座梅院,守著他的墳塋,每日擦拭破鋒刀,對著墓碑說話;她看著沈驚辭**、禪位,看著清安城從亂世走向太平;她看著溫竹壽終,看著秦伯組建二代臘梅衛(wèi),看著孤童院的孩子一批批長大。
后來,她打開梅院大門,辦起了臘梅私塾,教孩子們讀書、做木工、認(rèn)草藥。她把重合的麥餅用樹脂封存,藏在私塾匾額后,告訴孩子們“苦盡甘來,守住溫柔”;她把破鋒刀供在正廳,教他們“刀可防身,不可殺生”;她把雙梅木釵的故事講給每一屆學(xué)生聽,說“念是牽掛,安是守護”。
雪還在下,落在頸間涼得刺骨。蘇念將那半塊麥餅輕輕放在墳前,又從懷中摸出一小塊新做的麥餅,放在旁邊。“這是今年私塾麥餅節(jié)做的,孩子們都愛吃,我給你留了一塊,”她輕笑一聲,眼角皺紋擠在一起,卻比雙梅還要動人,“你看,清安太平了,孩子們都好好的,你的臘梅衛(wèi)還在護著百姓,你的心愿,我都替你完成了。”
她緩緩松開攥著木釵的手,將兩支纏繞的木釵放在麥餅旁,然后慢慢靠在墳塋上,閉上眼睛。
恍惚間,她仿佛聞到了熟悉的梅香,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——那是謝尋當(dāng)年裹在她身上的外袍味道,是梅院烤紅薯的焦香,是他衣襟內(nèi)側(cè)臘梅干的清香。
她看到一個身著粗布衣衫的年輕男子,踏著漫天飛雪走來,眉眼溫柔得如同當(dāng)年初見。他伸出手,聲音依舊是她刻在心底的低?。骸鞍⒛?,回家了?!?br>
蘇念唇邊揚起一抹釋然的笑意,枯瘦的手輕輕抬起,仿佛要觸碰他的臉頰。
暴雪依舊,雙梅映雪。
次日清晨,私塾的孩子們發(fā)現(xiàn)蘇奶奶靠在雙梅樹下,已經(jīng)沒了氣息。她面帶微笑,雙目輕闔,兩支臘梅木釵依舊纏繞在她手邊,雙梅樹下,那半塊風(fēng)干的麥餅與新做的麥餅并排擺放,雪落在上面,宛如一場無聲的祭奠。
有孩子注意到,雙梅樹的根須處,埋著個小小的錦盒,里面裝著用樹脂封存的完整麥餅,還有一塊碎裂的梅紋玉佩,背面刻著“護念安”三字。
風(fēng)雪漸停,陽光穿透云層,灑在梅院的每一個角落。臘梅與紅梅的暗香交織在一起,彌漫在清安城的大街小巷,仿佛在訴說著一段跨越四十年的愛恨癡纏,一場亂世中的溫柔守護。
有人說,那天清晨,梅院的雙梅樹開花了,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繁盛;也有人說,他們看到一位身著青衫的男子,牽著一位白發(fā)老嫗的手,踏著梅香,消失在漫天風(fēng)雪中。
而梅院的私塾里,孩子們依舊在齊聲誦讀:“念安,念安,護弱守心……”
那聲音穿過風(fēng)雪,穿過歲月,成了清安城里,一輩輩傳下來的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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