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像一截枯朽的木頭。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臉上皺紋深得像是刀刻，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明，正上下打量著陸沉——或者說，打量著這個自稱“博陵崔明遠”的短發(fā)青年?！笆┲鲝?**？”老僧開口，聲音嘶啞，卻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。，頭微低：“從來處來?！?。靈感寺雖荒，但既然有僧，多半是禪宗一脈——唐代中后期，正是禪宗南宗（慧能一系）大行其道之時。。“身上可有度牒？”他問的是僧籍證明。“未有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直起身，坦然迎上老僧的目光，“某非釋門中人?！?br>“那這短發(fā)……”

“家逢大難，親族盡歿。”陸沉的聲音低下去，帶著刻意控制的顫抖，“身為人子，不能護全父母，不能安葬宗親……唯效古之孝子，斷發(fā)代首，以寄哀思。”

他說著，抬手摸了摸自已幾乎貼著頭皮的短發(fā)。這個動作，讓老僧的目光動了動。

在唐代，這是無可指摘的大義。甚至可以說，這是一種極具儀式感的悲壯行為。

老僧的眉頭微微松開，但眼中的審視并未減少：“施主如何稱呼？”

“姓崔，名明遠，字子晦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一字一句，吐字清晰，“博陵崔氏?！?br>
老僧的呼吸似乎滯了一瞬。

他緩緩走出陰影，露出全貌。個子不高，背微駝，但走路的姿態(tài)很穩(wěn)。他在離陸沉三步處停下，目光落在陸沉攥緊的右手上。

“手中何物？”

陸沉攤開手掌。那枚青玉私印在昏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，“崔明遠印”四個篆字清晰可辨。

老僧沒有接，只是瞇眼看了片刻：“崔氏印信，為何流落至此？”

“甘露之變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吐出這四個字時，聲音里適時地摻進一絲壓抑的悲憤，“家父任御史臺主簿……十一月初，闔府被收。某因外出訪友，僥幸得脫。歸來時，已是人去樓空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讓那股情緒在空氣中彌漫：

“某混入刑場民夫中，尋得家父……尸身。唯此印遺落身旁，拾而藏之。后官兵驅(qū)散人群，某只得南逃，至此處力竭?！?br>
這番話半真半假。時間、地點、官職都與史實吻合。御史臺主簿是從七品下，正是穿青袍的品級。而甘露之變中，御史臺是重災(zāi)區(qū)。

老僧沉默了很久。

風(fēng)穿過破敗的殿宇，掀起檐角的銅鈴，發(fā)出零星的叮當聲。那聲音空洞，襯得這荒寺愈發(fā)寂靜。

“隨老衲來?！?br>
老僧轉(zhuǎn)身，走向寺內(nèi)。

陸沉跟上。穿過山門，庭院荒草沒膝，正殿的匾額歪斜著，上面的金漆剝落殆盡，只能勉強認出“大雄”二字。西側(cè)僧寮的門窗都破了，用茅草胡亂堵著。

只有東邊一間小廂房，門扉尚完整。

老僧推門進去。里面陳設(shè)極簡：一張木板床，鋪著草席；一張缺腿的木桌，用石頭墊著；墻角堆著幾卷**，紙色泛黃。

“坐?！崩仙砸严仍?*上跏趺而坐。

陸沉在對面草墊上跪坐——唐代尚無椅子，正式的坐姿就是跪坐。他刻意調(diào)整了姿勢，讓脊背挺直，雙膝并攏，這是士族的坐儀。

“法師如何稱呼？”陸沉問。

“老衲法號慧明?！崩仙畯奶諌乩锏钩鲆煌肭逅?，推過來，“寺里只有這個?！?br>
陸沉雙手接過，道了謝，小口啜飲。水有股土腥味，但清涼。他確實渴極了。

“崔施主日后有何打算？”慧明問得直接。

“進長安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放下陶碗，“家父沉冤未雪，某身為獨子，不能茍活于世外?！?br>
“長安如今是虎狼之地?！?br>
“某知道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抬眼，“但有些事，不得不為?！?br>
慧明看著他，那雙清明的眼睛里閃過什么。良久，他緩緩道：“施主可知，你眼下最大的破綻是什么？”

陸沉心頭一緊，面上不動：“請法師指點?！?br>
“第一，短發(fā)。”慧明豎起一根手指，“雖有‘斷發(fā)代首’之說，但終究驚世駭俗。尋常人見之，第一反應(yīng)是‘刑余之人’或‘逃奴’，而非孝子?！?br>
“第二，口音?！钡诙种肛Q起，“施主方才說話，雅言中夾雜河朔土音。若真是博陵崔氏子弟，即便祖籍河北，也應(yīng)在洛陽、長安長大，官話說得極正，不會帶這般土腔?！?br>
陸沉背后滲出冷汗。

這老僧，不簡單。

他剛才刻意在雅言中摻入幽燕口音，本是為了取信那兩個流民。沒想到，這反而成了破綻。

“法師明察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垂下眼，“某……自幼體弱，多在博陵祖宅將養(yǎng)，十四歲才入長安?？谝粑茨鼙M改?！?br>
這是個合理的解釋。唐代士族確實常有子弟在祖籍地長大。

慧明不置可否，豎起第三根手指：
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——你沒有任何人能證明你的身份?！?br>
他盯著陸沉的眼睛：

“崔氏是大族。就算一支被滅，宗正那里必有譜牒記錄。你說你是崔明遠，好，你的父祖名諱？你在族中的排行？你的師承？你的婚約？你兒時的玩伴？這些，只要有一個對不上，你就是死路一條?！?br>
陸沉默然。

他知道老僧說得對。冒充一個活人難，冒充一個死人更難——因為死無對證，所有信息都只能靠他編造。而編造的東西，經(jīng)不起查。

“所以，”慧明的聲音低沉下來，“施主若真想以‘崔明遠’的身份活下去，甚至做些什么……你需要做三件事?！?br>
“請法師賜教?！?br>
“其一，把頭發(fā)剃光?！?br>
陸沉一怔。

“既然已斷發(fā)明志，何不徹底一些？”慧明眼中閃過一絲銳光，“剃度受戒，暫入空門。僧侶不問出身，這是眼下最能遮掩你來歷的身份。待風(fēng)頭過去，蓄發(fā)還俗，便說是‘大難后看破紅塵，如今塵緣未了’，世人也能理解?！?br>
“其二，改掉你的口音?！被勖骼^續(xù)說，“老衲年輕時曾游學(xué)洛陽，對雅言略知一二。你若愿意，老衲可教你。不需要學(xué)得十成十，只要夠像‘在長安長大的士族子弟’即可?！?br>
“其三，”慧明頓了頓，“你需要一個‘證人’。”

“證人？”

“一個能證明‘崔明遠’曾經(jīng)存在，且與你所述相符的人?！被勖骶従彽?，“這個人可以是崔氏的遠親、舊仆，也可以是曾與你父親有舊的官員……甚至，可以是老衲?！?br>
陸沉猛地抬頭。

慧明迎著他的目光，神色平靜：

“老衲可作證，三年前曾云游至博陵，在崔氏家塾中見過一位名‘明遠’的少年郎，聰慧好學(xué)。如此，你的來歷便有了第一個支點?！?br>
陸沉的心跳加快了。

這老僧為什么要幫他？萍水相逢，冒著窩藏“逃犯”的風(fēng)險……

“法師為何……”他遲疑著問。

慧明沉默了片刻，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外是荒蕪的庭院，那口古井寂然無聲。

“大和五年，老衲在終南山修行?！彼硨χ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，聲音飄忽，“那一帶常有獵戶設(shè)陷阱捕獸。有一日，老衲見一幼鹿落入陷坑，腿折了，哀鳴不止。幾個獵戶過來，說要殺了吃肉?！?br>
他轉(zhuǎn)過身，看向陸沉：

“老衲以隨身所有——一串念珠、半塊干糧——換下了那頭鹿。后來，老衲將它養(yǎng)在寺里，直到傷愈，放歸山林?！?br>
“法師慈悲?！?a href="/tag/lu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陸沉說。

“慈悲？”慧明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苦澀，“后來，那頭鹿還是死了。被狼**的。就在寺后山坡上，老衲見到了它的尸骨?！?br>
他走回**前，重新坐下：

“老衲救它，不是因為覺得它能長命百歲。只是當時見它哀鳴，心中不忍。至于它后來是活是死……那是它的命數(shù)?！?br>
他看著陸沉：

“你如今，就是那頭落入陷坑的鹿。老衲幫你，不是因為覺得你能翻天覆地，只是見你孤身一人，心有戚戚。至于你日后是成是敗……那是你的造化?！?br>
陸沉沉默良久。

然后，他整衣，肅容，對著慧明深深一拜：

“法師今日之恩，明遠銘記。他日若得寸進，必當厚報。”

慧明擺擺手：“不必。你若真能活下去，便是對老衲最好的報答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屋角，從一堆雜物里翻出一個布包。打開，里面是一套灰色的僧衣、一雙僧鞋，還有——那把剃刀。

刀刃依舊泛著冷光。

“剃度需有儀式。”慧明說，“但眼下非常之時，便從簡罷。你既已斷發(fā)明志，老衲便為你凈發(fā)，暫充行者。待日后安穩(wěn)，再行正式皈依之禮?！?br>
他將剃刀在陶碗的清水中蘸了蘸，看向陸沉：

“可想清楚了？這一刀下去，你便是‘僧’了。哪怕只是暫時，也須守戒律，持梵行?！?br>
陸沉跪直身體，閉上眼：

“請法師動手。”

刀刃貼上頭皮。

冰涼，然后是細微的牽拉感，毛發(fā)斷裂的沙沙聲。一綹綹短發(fā)落在肩上，落在膝前，落在積著灰塵的地面。

陸沉閉著眼，腦中卻異常清醒。

他在心里默念：

第一，活下去。

第二，成為崔明遠。

第三，查清玉琮之謎——那或許，是穿越的唯一線索。

刀刃移動，從額前到腦后，從左側(cè)到右側(cè)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慧明的聲音響起：

“好了?！?br>
陸沉睜開眼。

慧明遞過來一面銅鏡——邊緣有綠銹，鏡面模糊，但足夠照出輪廓。

鏡子里的人，光頭，面色蒼白，眉眼間還帶著屬于現(xiàn)代陸沉的輪廓，但氣質(zhì)已然不同。那是一種混雜了孤絕與決意的神情。

“從今日起，”慧明說，“你便是靈感寺的行者，法號……了塵?！?br>
了卻前塵。

陸沉——不，崔明遠——雙手合十，對著鏡子里的自已，深深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