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天已經(jīng)徹底黑了。，昏黃的光把沈硯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。他回到后衙的書房，剛坐下，隨身帶的長隨沈忠就端了熱茶進來，臉上滿是擔憂：“公子，您今天在堂上話說得太絕了。那些人在吳縣經(jīng)營多年，手眼通天，要是他們狗急跳墻，咱們……”，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，才稍稍驅(qū)散了一點身上的寒意。他喝了一口茶，輕聲道：“不絕一點，他們就不會把我當回事，更不會露出馬腳。我要是順著他們的意思簽了字，才是真的死路一條。可那三萬石糧食，三天之內(nèi)怎么可能補得回來？”沈忠急道，“咱們剛到吳縣，人生地不熟，連糧倉的門朝哪開都沒摸清楚，更別說查他們的把柄了。所以，我要找一個人?！?a href="/tag/sheny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硯放下茶杯，從袖袋里摸出一張紙條，紙條上只有三個字：方伯年。，翰林院的一位前輩偷偷塞給他的。前輩是蘇州人，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冷板凳，看透了朝堂風云，只跟他說了一句話：“你去吳縣，若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，就去找方伯年。此人在吳縣衙署當了三十年的錢糧師爺，吳縣的水有多深，他比誰都清楚。只是此人性子孤僻，能不能請得動，就看你的本事了。”，愣了愣：“方伯年？今天堂上，好像沒見到這個人。他要是來了，反倒奇怪了。”沈硯站起身，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披風，“馬維他們巴不得我兩眼一抹黑，怎么會把這么個關(guān)鍵人物，帶到我面前來？走，咱們?nèi)グ菰L一下這位方老先生?！?br>外面的雨又下了起來，淅淅瀝瀝的。沈硯和沈忠換了一身便服，打著傘，從縣衙的側(cè)門出去，沿著濕滑的青石板路，往城南的方向走。

方伯年的家，在城南一條偏僻的巷子里，是個小小的獨門院落。院門斑駁，墻角長著青苔，看起來很是寒酸。沈忠上前敲了敲門，敲了半天，里面才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：“誰??？”

“晚輩沈硯，特來拜訪方老先生?！?a href="/tag/sheny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硯上前一步，朗聲道。

門內(nèi)沉默了片刻，然后“吱呀”一聲，院門開了一條縫。一個頭發(fā)花白、滿臉皺紋的老者，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粗布袍子，站在門后，一雙渾濁的眼睛，上下打量著沈硯，眼神里滿是戒備和漠然。

“沈知縣？”老者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嘲諷的笑，“新知縣剛**，不去找馬縣丞、劉主簿喝酒，跑到我這破院子里來做什么？我一個致仕的老吏，可幫不了您什么忙?！?br>
這人正是方伯年。

沈硯對著他躬身行了一禮，態(tài)度恭敬，沒有半分官員的架子：“老先生，晚輩深夜來訪，多有打擾。只是晚輩如今遇到了生死難關(guān)，整個吳縣，只有老先生能幫晚輩一把?！?br>
方伯年冷笑一聲，就要關(guān)門：“李知縣當初來的時候，也說過這話。結(jié)果呢？他的墳頭草，都快長出來了。沈知縣，我今年五十八了，只想安安穩(wěn)穩(wěn)活幾年，不想摻和你們這些官場的爛事。您請回吧。”

就在院門快要關(guān)上的瞬間，沈硯突然開口，聲音清晰地穿過門縫：“老先生，李知縣是為了不肯同流合污死的。您在吳縣三十年，看著吳縣的百姓，被這些**污吏盤剝，看著太湖的糧田，被他們勾結(jié)****糧食，您心里就真的甘心嗎？您守著這破院子，躲了三年，難道就要躲一輩子，看著李知縣白白送命，看著這些人繼續(xù)逍遙法外？”

院門猛地停住了。

方伯年的手攥著門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臉上的皺紋抖了抖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，終于閃過了一絲怒意。

他重新拉開院門，死死盯著沈硯：“你小子，倒是敢說。勾結(jié)**？這話要是傳出去，你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。”

“是不是敢說，老先生心里清楚?！?a href="/tag/sheny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硯迎著他的目光，語氣堅定，“三萬石糧食，絕不是貪墨了那么簡單。吳縣是漕運要道，蘇州織造局就在隔壁，江南的糧食、絲綢，一半都從這里走。若是我沒猜錯，這三萬石糧食，是被人偷偷賣給了海上的**，對不對？”

方伯年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
他盯著沈硯看了足足半分鐘，然后側(cè)身讓開了路：“進來吧?！?br>
院子很小，只有三間正房，院里種著一棵老桂花樹，被雨水打落了一地的花瓣。進了屋，方伯年點上了油燈，給沈硯倒了杯冷茶，也不說話，就坐在對面，看著他。

“老先生，晚輩不繞彎子了?！?a href="/tag/sheny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硯放下茶杯，開門見山，“如今離漕運起運，只剩十天。馬維他們逼我簽字認下天災(zāi)虧空，我若是簽了，日后就是替罪羊。不簽，十天后誤了漕運，照樣是死路一條。我知道，您手里一定有他們的把柄，有這三萬石糧食的去向。晚輩求您，幫我一把。”

方伯年端起自已的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眼神漠然：“我為什么要幫你？前李知縣，也是個好官，剛正不阿，可結(jié)果呢？他連自已的命都保不住。你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進士，無依無靠，在京城沒有根基，在江南沒有人脈，你拿什么跟他們斗？你知不知道，這背后站著的是誰？”

“我知道?！?a href="/tag/sheny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硯點頭，“嚴黨。往小了說，是應(yīng)天巡撫衙門的人，往大了說，是京城嚴閣老的公子，嚴世蕃。江南的絲綢、糧食生意，一半都在嚴世蕃的手里攥著。沒有他點頭，馬維這些人，就算有天大的膽子，也不敢把三萬石官糧賣給**。”

“你既然知道，還敢蹚這渾水？”方伯年的語氣里帶了點詫異。

“不是我想蹚，是這渾水已經(jīng)淹到我脖子上了?！?a href="/tag/sheny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硯苦笑一聲，“我寒窗十年，考中進士，不是為了來給這些**污吏當替罪羊的，更不是為了看著他們勾結(jié)**，禍害百姓，中飽私囊。我沈硯沒什么大本事，但我知道，什么事能做，什么事不能做。這字，我死也不會簽。”

他看著方伯年，眼神誠懇：“老先生，我知道您不肯出手，是怕了。前李知縣死了，您心冷了，也怕自已落得一樣的下場?？赡趨强h三十年，您的根在這里，您看著吳縣的百姓長大，您就真的忍心，看著他們被這些人一點點榨干嗎？”

方伯年沉默了。

油燈的光跳動著，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，明暗不定。他想起了三年前，自已還是縣衙的錢糧師爺，看著一任任知縣，要么同流合污，要么不明不白地死去。他想起了李崇，那個和沈硯一樣，懷著一腔熱血來的知縣，臨死前，拉著他的手，說“方老，對不起，我沒能護住吳縣的百姓”。

他想起了那些被苛捐雜稅逼得賣兒賣女的百姓，想起了那些被**搶掠過的村莊，想起了那些被貪墨的糧食，變成了**手里的刀，反過來砍向江南的百姓。

他攥緊了拳頭，指節(jié)咔咔作響。

良久，他抬起頭，看著沈硯，眼神里的漠然終于散去，只剩下了一點決絕：“沈知縣，你真的想好了？這條路一旦走下去，就沒有回頭的余地了。就算你這次能補上虧空，日后嚴黨也不會放過你。你可能會丟官，會掉腦袋，會連累家人?！?br>
“我想好了?！?a href="/tag/sheny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硯毫不猶豫，躬身對著方伯年深深一揖，“求老先生教我。”

方伯年看著他，終于嘆了口氣，站起身，走到里屋，打開了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。他從箱子里，抱出了一摞厚厚的賬冊，還有一疊書信，重重地放在了沈硯面前的桌子上。

“這是我藏了三年的東西?！?a href="/tag/fangboni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方伯年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從第一任跟嚴黨勾連的知縣開始，吳縣每一筆貪墨的錢糧，每一筆**出去的官糧，每一次和**的交易，還有他們和巡撫衙門、和京城嚴府的往來書信，全在這里。前李知縣，就是因為看到了這些東西，才死的。”

沈硯的呼吸猛地一滯。

他看著面前這摞厚厚的賬冊和書信，指尖微微發(fā)抖。他知道，這不是普通的紙，這是能掀翻整個江南嚴黨勢力的底牌，也是能讓他瞬間粉身碎骨的毒藥。

“這些東西，我本來想帶進棺材里的?！?a href="/tag/fangboni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方伯年看著他，眼神銳利，“沈知縣，我把這些給你，不是讓你現(xiàn)在就拿出去魚死網(wǎng)破。這些東西，是你的護身符，也是你的刀。但什么時候亮出來，怎么亮，得聽我的?！?br>
沈硯立刻起身，對著方伯年再次躬身，態(tài)度無比恭敬：“晚輩一切聽老先生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