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沈越是被餓醒的。,酸水直往上泛。他躺在干草上不想動,聽著隔壁阿姊窸窸窣窣起來的聲音,然后是灶臺那邊傳來輕輕的咳嗽聲——她在生火,怕吵醒他和阿暖。。不一會兒,屋里就灌滿了煙,嗆得沈越不得不睜開眼。“阿青醒了?”阿姊蹲在灶前,臉被煙火熏得發(fā)紅,“再躺躺,飯就好了?!薄S质悄欠N黑乎乎的野菜餅。沈越坐起來,看著阿姊把最后一把麥糠撒進(jìn)鍋里,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。“阿暖呢?”他問?!斑€睡著?!卑㈡⑼罾锾砹税巡瘢耙估锟鹊脜柡?,天快亮才睡著,讓她多睡會兒。”,站起來往外走。
“阿青!”阿姊在后面喊他,“你作甚去?”
“解手?!?br>
他推門出去。
雨已經(jīng)停了,天還是灰蒙蒙的,空氣里一股濕泥和草葉腐爛的味道。沈越繞過屋角,找了個地方解決了生理問題,然后站在那里,往遠(yuǎn)處看。
昨天他渾渾噩噩的,沒顧上看周圍的環(huán)境?,F(xiàn)在站在這里,把這具身體的記憶和眼前的地形對上號,一個大概的輪廓才清晰起來。
北邊,地勢略高,有一道土埂,埂那邊就是那條河——本地人叫“灃水”,渭河的支流。河的走向大致是西南往東北,他們這塊地在河的東南岸,屬于下游。
西邊,視野盡頭有一片黑壓壓的林子,林子里隱隱約約看得見房屋的輪廓——那就是“趙家”,或者說,趙家塢堡。聽名字就知道,是本地大姓聚族而居的地方,有墻,有門,有家兵。
南邊,地勢更低,是一片片的農(nóng)田,被田埂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塊。玉米?不是,這個時候沒有玉米。是粟,還有少量的菽——大豆。
東邊,就是他昨晚躺過的那片荒草地,一直延伸到另一條小水溝邊上。
灌溉渠呢?
沈越瞇起眼睛,在原身的記憶里翻找。
渠,是有的。從河上游引水,沿著地勢一路下來,澆灌下游這幾百畝地。但是今年秋天雨水少,河水水位下降,上游的趙家就把渠給堵了——在自家地界上挖了條更深的引水溝,把水全截到自家地里。下游的人只能等,等趙家澆夠了,或許能剩下一點(diǎn)。
但趙家今年種了什么?種了麥。冬小麥,八月播種,現(xiàn)在正是需要秋灌的時候。他們要澆到什么時候?澆到地里的水飽和,澆到來水都流不下去為止。
下游呢?下游的粟還在灌漿,正需要最后一遍水。
“這不叫爭水,”沈越喃喃自語,“這叫單方面**?!?br>
“阿青!”
阿姊的聲音從屋里傳來,帶著焦急。
沈越回頭,看見阿姊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那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,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擔(dān)憂。
“吃飯了?!?br>
沈越走回去,接過碗。糊糊還是燙的,他小口小口地喝,腦子里還在想那道渠。
“阿姊,”他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還給阿姊,“渠在哪兒?”
阿姊臉色一變:“你問這個作甚?”
“我想去看看?!?br>
“看什么?”阿姊壓低聲音,湊近他,“渠現(xiàn)在被趙家的人看著,不許咱們靠近。你昨天就是從那兒被推下河的,你還去?”
“我不靠近?!鄙蛟秸f,“我就是遠(yuǎn)遠(yuǎn)地看看?!?br>
阿姊盯著他,眼眶慢慢紅了:“阿青,你是不是還在恨阿姊沒護(hù)住你……”
“不是?!鄙蛟酱驍嗨Z氣盡量放軟,“阿姊,我就是想看看,那渠還有沒有辦法?!?br>
“有什么辦法?”阿姊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咱們能有什么辦法?人家是趙家,家里有人在長安當(dāng)差的,亭長都讓著三分。咱們是什么?咱們是佃客,是流民,死了都沒人埋……”
“有辦法的?!鄙蛟秸f。
他說得很平靜,但阿姊愣住了。
在阿姊的記憶里,弟弟不是這樣的。弟弟是個悶葫蘆,干活肯下力氣,但從來不說什么大話。受了欺負(fù)就回來躲著哭,哭完了第二天繼續(xù)去干活。他不是那種會說“有辦法”的人。
“阿青……”
“阿姊,”沈越看著她,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阿姊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
沈越把碗塞回她手里,轉(zhuǎn)身往南走。
地里的莊稼確實(shí)快不行了。他沿著田埂走,腳下是干裂的土地,裂縫能**手指。粟苗的葉子發(fā)蔫,灰撲撲的垂著頭,像一地的垂死之人。
他蹲下來,抓了一把土。
干,硬,攥不成團(tuán)。
這地至少十天沒澆過水了。
再往前走,他看到了那條渠。
渠道從西北方向延伸過來,到這里有一道分水口,用幾塊大石頭和樹枝堵死了。水過不來,積在分水口前,形成了一個小水洼,然后順著一條新挖的小溝,往西邊拐過去了——往趙家的地里拐。
渠道本身呢?
沈越順著渠往上游走,走到趙家地界邊上就停了。他站在那兒,遠(yuǎn)遠(yuǎn)地觀察。
渠道寬大概三尺,深不到兩尺,土渠,沒有襯砌,滲漏嚴(yán)重。但這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他看到了水位。
渠道里的水,淺得可憐,剛剛蓋過渠底。照這個流量,下游就算不堵,也澆不了幾畝地。
根本原因不是趙家堵口,是上游來水就少。
他抬頭看河的方向。從這里看不到河,但他能推算——今年的降雨量偏少,河水水位下降,渠首進(jìn)水口的位置可能太高了,吸不到水。
“進(jìn)水口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“你在這兒作甚?”
一個聲音突然從背后響起,把沈越嚇了一跳。他猛地回頭,看見一個中年漢子站在不遠(yuǎn)處,手里拿著把鋤頭,警惕地盯著他。
原身的記憶跳了出來——這個人,姓王,是下游的佃戶,和原身家隔兩塊地。昨天一起去趙家理論的人里,就有他。
“王叔?!鄙蛟胶傲艘宦暋?br>
王叔走近幾步,打量著他,眼神里有疑惑:“聽說你昨天掉河里了?咋樣,沒事吧?”
“沒事?!鄙蛟秸f,“王叔,我想問您個事?!?br>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年的水,是不是從渠口那兒就少?”
王叔愣了一下,然后嘆了口氣:“誰說不是?渠口太高了,水位一下來,就吸不進(jìn)水。趙家那幫人天天堵著,堵的也是干渠,頂什么用?”
“那以前呢?以前水位低的時候怎么弄的?”
“以前?”王叔想了想,“以前水位低了,就組織人去清淤,把渠口往下挖一挖。但是那得多少人?得幾天?趙家不肯出人,光靠咱們下游這幾戶,累死也挖不動。”
沈越心里有數(shù)了。
不是技術(shù)問題,是組織問題。
渠口需要挖深,這活兒他能干,他一個人干不了,但加上下游這幾戶,一天兩天也挖不完。而且趙家肯定不會袖手旁觀——他們要是把渠口挖深了,水嘩嘩往下游流,趙家怎么辦?
這需要談判。
“王叔,”沈越說,“下游這幾戶,能說上話的人,今晚上能湊一湊嗎?”
王叔看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商量商量,這水,怎么弄。”
王叔的眼神變了變,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酉時,在你家地里那窩棚,我找人?!?br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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