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侖之顛，積雪沒脛，罡風(fēng)如刀。

太上玄宗的山門便懸于這萬仞冰峰之上，瓊樓玉宇在云海間若隱若現(xiàn)，一派清冷莊嚴(yán)。

作為斬情道的圣地，這里的每一寸空氣都仿佛被剝離了溫度，連弟子們的呼吸都透著克制的平穩(wěn)，生怕一絲波瀾便驚擾了“無情”的道心。

禁地冰淵外圍，蘇云歌正埋頭清掃著石階上的新雪。

她身形單薄，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弟子服罩在身上，更顯得纖弱。

握著掃帚的手指凍得通紅，卻依舊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，每一下起落都精準(zhǔn)得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
這是她入宗三年來學(xué)會的第一課——無論做什么，都要摒除雜念，心無旁騖。

作為太上玄宗里最不起眼的記名弟子，蘇云歌的靈根只是最普通的雜靈根，修行進(jìn)度緩慢得幾乎看不見。

若非三年前測心性時，她被斷定為“根性純稚，寡欲少求”，勉強(qiáng)符合斬情道的入門標(biāo)準(zhǔn)，恐怕連留在這宗門的資格都沒有。

更遑論，她如今還是凌霄道尊座下的記名弟子。

這個身份聽起來風(fēng)光，實則尷尬。

凌霄道尊沈靜辭，那是整個修仙界的傳說。

太上境巔峰的修為，白衣勝雪，風(fēng)姿絕世，是斬情道三千年未有之奇才。

尋常弟子連仰望其真容都屬奢望，她卻能被分到道尊閉關(guān)的禁地外圍打理雜務(wù)，這本該是天大的機(jī)緣。

可誰都知道，這不過是宗門的安排。

道尊閉關(guān)百年，需得有人守著這禁地，不求靈力高深，只求心性安穩(wěn)，不會因禁地的靈氣波動而亂了道心。

蘇云歌的“平庸”，反倒成了她被選中的理由。

她對此毫無怨言。

每日清掃、換水、檢查禁制，重復(fù)著枯燥的工作，心中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承認(rèn)的敬畏。

她見過道尊一次，那是在她剛被分到這里時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見冰淵中央那道白衣身影靜坐在冰蓮臺上，周身道韻流轉(zhuǎn)，仿佛與天地同息。

那一刻，她便覺得，能離這樣的“道”近一些，便是幸事。

“無情方能至強(qiáng)，無欲方得大道?！?br>
這是宗門典籍里的至理，也是她刻在心底的信條。

然而今日，這份平靜被打破了。

近午時，冰淵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，似有驚雷在冰層下炸裂。

緊接著，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靈力波動席卷開來，連外圍的禁制都劇烈震顫，雪地上瞬間裂開無數(shù)細(xì)密的紋路。

蘇云歌臉色一白，下意識地按緊心口。

那波動里裹挾著一種極其復(fù)雜的氣息，有煌煌天威般的正道凜然，更有……一絲難以言喻的、近乎破碎的痛苦與狂躁。

這感覺只持續(xù)了一瞬，便被更強(qiáng)的力量強(qiáng)行壓下，冰淵重歸寂靜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錯覺。

但蘇云歌的心跳卻亂了。

她握著掃帚的手微微發(fā)顫，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念頭——道尊他，是不是出事了？

這個念頭剛起，就被她狠狠掐滅。

“荒唐！”

她低聲斥責(zé)自己，指尖用力到泛白，“道尊修為通天，怎會出事？

定是我心不靜，才會生出這般妄念?！?br>
她強(qiáng)迫自己低下頭，繼續(xù)掃地，可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冰淵方向的動靜。

沒過多久，幾道流光從主峰方向掠來，落在冰淵入口處。

那是宗門的幾位太上長老，他們的身影在禁制外停留片刻，周身靈力鼓蕩，顯然是在加固什么。

氣氛變得異常凝重。

蘇云歌的心一點(diǎn)點(diǎn)往下沉。

她不敢再多想，加快了清掃的速度，只想快點(diǎn)完成今日的差事，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居所，用打坐來平復(fù)這莫名的心慌。

就在她掃到一處靠近冰崖的轉(zhuǎn)角時，頭頂忽然傳來“咔嚓”一聲脆響。

一塊磨盤大的冰巖被剛才的靈力波動震松，此刻正帶著呼嘯的風(fēng)聲砸落下來！

蘇云歌瞳孔驟縮，本能地想躲，可身體卻像被凍住了一般，遲滯了半分。

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頭頂罩下，下一秒，劇痛便從額角傳來，眼前瞬間被黑暗吞噬。

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，她仿佛聽到冰崖下傳來幽深的回響，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嘆息。

……不知過了多久，蘇云歌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醒來。

西周一片漆黑，只有頭頂上方隱約透下一絲微光，映出嶙峋的冰壁。

她動了動手指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躺在一處狹窄的冰縫里，身下是冰冷的巖石，剛才砸中她的冰巖碎落在不遠(yuǎn)處。

額角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，伸手一摸，黏膩的液體沾了滿手，帶著淡淡的腥氣。

“這里是……冰崖下的裂隙？”

她掙扎著想坐起來，卻發(fā)現(xiàn)渾身酸軟，靈力也運(yùn)轉(zhuǎn)不暢。

看來是剛才被冰巖砸中，失足滾下來了。

她定了定神，正想調(diào)動體內(nèi)微薄的靈力御寒，腦海里卻突然響起一個聲音。

那聲音懶洋洋的，帶著點(diǎn)漫不經(jīng)心的戲謔，像是在品評一件有趣的玩物：“嘖，這身子骨可真夠弱的。

這么塊破石頭就扛不住了？”

蘇云歌渾身一僵，汗毛倒豎。

誰？！

她猛地抬頭，警惕地掃視西周。

裂隙里空蕩蕩的，除了風(fēng)聲，再無其他動靜。

“別找了，”那聲音又響了起來，這次更近了，仿佛就在她耳邊吐氣，帶著一絲奇異的溫?zé)?，與這冰窟的寒冷格格不入，“我在你腦子里呢，小丫頭?！?br>
腦子里？

蘇云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，一股寒意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。

心魔！

宗門典籍里無數(shù)次提及，修行斬情道，最忌心魔滋生。

一旦道心不穩(wěn)，便會有魔念趁虛而入，化作幻象、幻聽，引誘修士偏離正道，最終道心崩潰，淪為廢人甚至……墮入魔道。

難道是剛才那靈力波動驚擾了她的道心？

還是說，她本就根性不佳，如今終于要走火入魔了？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她嘴唇哆嗦著，聲音細(xì)若蚊蚋，“我修的是斬情道，心無雜念，怎會有心魔？”

“斬情道？”

那聲音輕笑起來，笑聲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，像是琴弦被撥動，蕩起圈圈漣漪，“就你們那自欺欺人的把戲，也配稱‘道’？”

蘇云歌又驚又怒：“你休要污蔑正道！

斬情道凈化心魔，追求至純至凈的大道，豈是你這邪魔歪道能懂的？”

“邪魔歪道？”

那聲音似乎覺得很有趣，拖長了語調(diào)，“如果我說，我這‘邪魔歪道’，恰恰來自你們最尊崇的那位‘正道楷?！?？”

蘇云歌如遭雷擊，猛地瞪大了眼睛：“你說什么？

你……你胡說！

道尊他……他怎么可能生出心魔？”

那聲音接話接得飛快，語氣里的戲謔幾乎要溢出來，“小丫頭，你對他的了解，怕是還不如我清楚。

你以為他真的做到‘太上忘情’了？

你剛才在冰淵外感受到的那股子……痛苦，又是什么？”

痛苦……蘇云歌的腦海里瞬間閃過剛才那絲詭異的氣息，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。

不可能的。

道尊是斬情道的巔峰，早己斬斷七情六欲，怎么會有痛苦這種東西？

一定是這心魔在蠱惑她！

“我不會信你的！”

她咬著牙，強(qiáng)撐著站起身，扶著冰冷的巖壁，“你不過是想擾亂我的道心，我不會讓你得逞的！”

“哦？”

那聲音拖了個長音，帶著幾分玩味，“那你不妨摸摸自己的心口，看看此刻跳得有多快。

再想想，你剛才滾下來的時候，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什么？

是擔(dān)心自己會死，還是……擔(dān)心再也見不到那位冷冰冰的師尊？”

蘇云歌的動作猛地頓住。

剛才墜落的瞬間，她腦海里閃過的，好像……真的有師尊的身影。

這個認(rèn)知讓她如墜冰窟。

“你看，”那聲音溫柔下來，卻帶著一種更危險的**，“你拼命想斬斷的東西，其實一首都在。

就像我一樣，被強(qiáng)行壓在冰山下，可只要有一絲縫隙，就總能鉆出來的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語氣忽然變得清晰而鄭重，像是在宣告一個秘密：“記住了小丫頭，我叫夜拂蘇。

從今天起，咱們就得好好‘相處’了?！?br>
話音落下，一股溫?zé)岬臍饬魍蝗粡乃男牡咨?，順著?jīng)脈緩緩流淌，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。

但這暖意中，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躁動，仿佛有什么沉睡的東西，正在她的身體里悄然蘇醒。

蘇云歌癱坐在冰地上，看著頭頂那一小片模糊的天光，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(zhuǎn)。

冰峰依舊寒冷，禁地依舊肅穆。

可她的世界里，卻憑空多了一個名為“夜拂蘇”的聲音，一個自稱來自她最尊崇的師尊、要與她“好好相處”的……心魔。

裂隙深處，風(fēng)聲嗚咽，似在低語，又似在嘲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