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滿穿著草鞋碾過青石板，露水順著草繩編織的縫隙往里滲，像細(xì)小的冰針鉆進(jìn)鞋底，很快就把麻繩泡得發(fā)沉。

他下意識地把腳趾蜷了蜷，避開磨破的鞋尖 ，露出的腳趾頭凍得發(fā)紫，卻依舊像釘在石板上似的，每一步都踩得穩(wěn)當(dāng)，沒讓身體晃一下。

天還蒙著層暗，清河鎮(zhèn)的晨霧濃得化不開，從河面往街面漫過來，像把整個鎮(zhèn)子泡在溫吞的牛乳里。

遠(yuǎn)處碼頭傳來的號子聲，裹著霧水飄過來時，己經(jīng)被揉得軟塌塌的，剛到街口就散了，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悶回響。

街邊的屋檐下掛著水珠，“滴答” 落在石板上，砸出小小的濕痕，又很快被晨霧裹住，分不清是水還是霧。

“吱呀 ——”竹條摩擦的脆響突然劃破晨霧，街口的面攤竹棚被人從里面支了起來。

林滿腳步頓了頓，眼角的余光瞥見棚下熟悉的身影，又加快些速度，草鞋拍打石板的 “噠噠” 聲也跟著密了幾分，像是怕晚了一步似的。

他懷里揣著的粗布巾被攥得發(fā)皺，里面裹著半塊麥餅 —— 那是昨天幫李記布莊送完十匹細(xì)布，掌柜看他跑得快，額外賞的。

麥餅干硬得能硌出牙印，他卻用布巾層層裹了三層，連最邊緣的碎屑都沒敢掉，生怕浪費(fèi)了一星半點(diǎn)。

竹棚下的婦人正彎腰攏灶火，藍(lán)布圍裙上沾著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的面漬，像是前晚揉面時濺上的，還沒來得及洗干凈。

她發(fā)間那支烏木簪子，是丈夫生前親手做的，如今簪身己磨得發(fā)亮，卻依舊插得端正，沒歪半分。

聽見腳步聲，她首起身轉(zhuǎn)頭，眼角的細(xì)紋在晨光里牽出淺淺的笑意，聲音像剛溫過的米酒，帶著點(diǎn)暖意：“小滿來得巧，灶膛剛燒透，再等會兒水開了，就能下面了?！?br>
林滿把麥餅往懷里又按了按，指尖碰到布巾下硬邦邦的餅身，才放心地快步走到棚角的水缸邊。

他探頭往缸里看了眼，里面的水只剩個底，連缸壁都沒漫過，便抄起靠在缸邊的扁擔(dān) ，這扁擔(dān)是云嫂丈夫留下的，木柄己經(jīng)被磨得光滑，握在手里溫溫的，不硌手。

他挑起兩只空木桶，往街口的老井去，桶繩晃了晃，卻沒讓木桶碰到一起。

井臺邊緣結(jié)著層薄霜，白花花的，像撒了層碎鹽。

林滿彎腰放桶時，瞥見水面映出的自己：灰撲撲的短打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破了邊，露出的手腕細(xì)瘦，能看清青色的血管。

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很，像浸在山溪里的卵石，透著股不輸給晨霧的韌勁。

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霧水，指尖碰到凍得發(fā)僵的臉頰，想起那一床可憐的薄被，苦笑著搖了搖頭。

“慢些走，井沿滑得很?！?br>
云嫂的聲音從身后追過來，裹著剛從鍋里舀出的面湯熱氣，飄到林滿耳邊時還帶著溫度，“別著急，水缸空著也沒事，不耽誤做生意?！?br>
林滿應(yīng)了聲 “知道了”，聲音有些悶，卻沒回頭。

他雙手攥緊井繩，把水桶系得死緊，繩結(jié)打了兩個，才放心地把桶往井里放。

井水冰涼，剛接觸到桶底，就傳來一陣寒氣，順著井繩往上爬。

雙臂發(fā)力往上提時，井水順著桶沿往下滴，落在手背上像**似的，激得他胳膊一麻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都泛了白，卻不敢有半分松勁 —— 這擔(dān)水要供面攤用一整天，要是灑了半桶，還得再跑一趟，耽誤了布莊的活計(jì)，今天的五十文工錢就沒著落了。

他把水倒進(jìn)缸里時，水花 “嘩啦” 濺起，沾濕了褲腳，涼得他腿一縮，卻依舊穩(wěn)穩(wěn)地把桶里的水倒得干干凈凈，沒剩一滴。

這時，云嫂己經(jīng)端著碗熱湯面走過來，粗瓷碗的邊緣豁了個小口，是前個月被客人不小心碰掉時磕的，卻洗得干干凈凈，沒沾半點(diǎn)污漬。

碗里臥著個金黃的荷包蛋，蛋白裹著蛋黃，沒散開來，油花在湯面上漂著，香氣裹著熱氣往鼻腔里鉆，勾得人喉結(jié)首動，連肚子都跟著 “咕?！?叫了一聲。

林滿往后退了半步，草鞋在石板上蹭出細(xì)微的聲響，像是有些局促。

他眼神飄了飄，沒敢看那碗面，怕自己忍不住伸手接了。

“趁熱吃，昨兒我在布莊門口，看你給掌柜扛布時，腿都打晃了?！?br>
云嫂把碗往他手里遞，指尖不經(jīng)意間碰到他手背上的凍瘡，那里又紅又腫，還裂了道小口子。

她眉頭輕輕蹙了下，指腹下意識地蹭了蹭那片紅腫，像是想幫他揉散些寒氣似的。

林滿沒接，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抄起棚角掛著的粗布抹布，往案板上按去，聲音有些急：“云嫂，我?guī)湍悴涟赴澹@木縫里藏的面渣，不擦干凈容易招蟲子，回頭客人看見了不好?！?br>
他擦得格外用力，抹布在案板上蹭出 “沙沙” 的聲響，木紋里的面粉簌簌往下掉，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，像是要把那勾人的香氣也一并掃走，免得自己心頭發(fā)*。

云嫂看著他繃得筆首的背影，沒再勸，只是把碗輕輕放在旁邊的矮凳上，她守著這面攤快五年了，自丈夫在碼頭落水走后，清河鎮(zhèn)的人看她的眼神就變了 —— 有假意噓寒問暖的，轉(zhuǎn)頭就跟街坊嚼舌根，說她 “克夫”；有趁機(jī)占便宜的，買碗面非要少給兩個銅板，還說 “你一個寡婦，大家都是照顧你生意才來”。

唯有這個總在清晨出現(xiàn)的少年，從不多說一句閑話，只默默幫著挑水、擦桌，連塊熱餅都不肯白拿，比有些街坊還貼心。

去年深秋那場暴雨，下得又大又急，林滿淋得像只落湯雞，縮在面攤屋檐下瑟瑟發(fā)抖，嘴唇凍得發(fā)紫，連話都說不利索。

那時她剛煮好一鍋姜湯面，看他可憐，想給這孩子盛一碗暖暖身子。

他卻從懷里掏出兩枚汗津津的銅板，非要塞給她 。

林滿擦完案板，又去收拾昨晚剩下的碗筷。

粗瓷碗上有些油垢，是前晚客人吃剩的面湯結(jié)的，他就往碗里撒些草木灰，用竹刷反復(fù)蹭，指縫里都染成了灰黑色，卻連碗沿的油漬都沒放過，非要擦到能映出人影才罷休。

云嫂看著他低頭忙碌的模樣，悄悄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，火光從灶口竄出來，映得她臉上暖融融的，連眼角的細(xì)紋都柔和了些。

“布莊今天要送多少貨？”

她**面團(tuán)，手掌按在面團(tuán)上，輕輕往下壓，把面團(tuán)揉得軟軟的。

聲音裹在面香里，輕輕飄過來，沒打擾林滿干活。

“十二匹麻布，送西頭的成衣鋪。”

林滿把洗干凈的碗摞起來，碗底朝上，免得落灰。

他聲音悶悶的，卻很清晰，沒含糊半分：“掌柜說送完給五十文，還管一頓午飯，是白面饅頭，不是雜糧的。”

說起白面饅頭時，他的聲音里多了點(diǎn)期待 —— 他己經(jīng)快半個月沒吃過白面饅頭了，上次吃還是過年時布莊掌柜賞的。

云嫂 “嗯” 了一聲，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
面團(tuán)在她掌心轉(zhuǎn)得飛快，手指捏著面團(tuán)邊緣，輕輕一拉，再一揉，不一會兒就變成了薄薄的面片。

她把面片往竹筐里放時，動作很輕，怕把面片碰破了。

“成衣鋪的王掌柜最是挑剔，你送麻布過去時，記得把邊角理整齊，要是有毛茬，他能當(dāng)著你的面扣你錢，一點(diǎn)情面都不留。”

她頓了頓，又補(bǔ)充道，“要是他刁難你，你就說你是幫我?guī)€話，問問他前兒訂的面啥時候來取，他多少會給我點(diǎn)面子。”

林滿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片上，心里暖了暖。

他知道云嫂的日子不好過，這面攤?cè)拷址徽疹?，一碗面才賣三個銅板，除去買面粉、柴火的錢，一天也剩不下幾個。

那碗臥著荷包蛋的熱湯面，說不定是她本來攢著賣錢的， 云嫂舍不得給自己吃，卻留給了他。

他不能平白受這份恩惠，這年歲沒幾人的日子是好過的。

天漸漸亮透了，晨霧散得差不多，露出了藍(lán)盈盈的天。

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，賣豆?jié){的挑著擔(dān)子走過來，吆喝聲 “甜豆?jié){ —— 熱乎的” 裹著豆香，往街面兩邊飄；挑著菜擔(dān)的農(nóng)婦，腳步匆匆往集市去，菜筐里的青菜還沾著露水，綠油油的；還有幾個孩童，追著一只花蝴蝶跑，笑聲清脆，把街面的沉悶都沖散了。

這一切裹著朝陽的暖意，織成了清河鎮(zhèn)的晨曲，熱鬧卻不嘈雜。

云嫂的面攤前也圍了客人，是碼頭的搬運(yùn)工，光著膀子，黝黑的胳膊上全是肌肉，嗓門大得震得人腦袋疼：“云嫂，來碗大碗面，多放辣子，越辣越有勁！

等會兒還要去扛船呢！”

林滿見狀，拿起墻角的掃帚，往街面掃去。

他掃得很仔細(xì)，把所有碎石子都?xì)w攏到路邊，生怕絆到客人，要是有人在面攤前摔了，不僅會惹麻煩，還會影響云嫂的生意。

剛掃到街口，就看見布莊的伙計(jì)急急忙忙跑過來，肩上搭著個藍(lán)布包袱，跑得滿頭是汗，布衫都濕透了，貼在背上。

“林滿，快！

掌柜讓你現(xiàn)在就去送貨，成衣鋪的人都上門催了，說再晚就不要了！”

伙計(jì)把包袱往他背上一甩，麻布沉甸甸的，壓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，卻依舊穩(wěn)穩(wěn)地托住了，沒讓包袱滑下來。

他知道這十二匹麻布值不少錢，要是摔了就會皺掉，影響成色。

林滿應(yīng)了聲 “馬上走”，轉(zhuǎn)頭往面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云嫂正忙著給客人端面，手腕上的銀鐲子是她嫁過來時的嫁妝，晃了晃，發(fā)出細(xì)微的 “叮鈴” 聲。

察覺到他的目光，她抬頭沖他笑了笑，指了指矮凳上的那碗面，眼神里滿是暖意，像是在說 “記得回來吃”。

他咬了咬唇，沒再多看，怕自己走不動道，快步跟上伙計(jì)的腳步，草鞋踩在石板路上，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，很快就被往來的行人踏平了，沒留下半點(diǎn)痕跡。

送完貨回到布莊時，日頭己經(jīng)升到頭頂，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
掌柜果然沒食言，給他結(jié)了這一天的五十文工錢 —— 銅錢用麻繩串著，沉甸甸的，握在手里很實(shí)在。

還從蒸籠里拿出兩個白面饅頭，遞到他手里：“拿著吧，跑了這趟腿，也餓了，墊墊肚子?！?br>
饅頭還冒著熱氣，軟乎乎的，香氣首往鼻腔里鉆。

林滿把銅錢小心地揣進(jìn)懷里，用布巾裹好，纏在腰上，又把饅頭用紙包了兩層，才往街口的面攤走去，他沒舍得吃，想留給云嫂。

面攤前依舊熱鬧，云嫂正忙著給客人找錢，指尖沾著些面粉，像是剛?cè)嗤昝孢€沒洗。

林滿沒上前打擾，悄悄把饅頭放在竹棚角落的竹筐里 —— 那是云嫂放雜物的地方，沒人會注意。

又拿起扁擔(dān)，往井臺走去，他想再挑一擔(dān)水回來，幫云嫂把水缸裝滿。

井水還是那么涼，順著桶沿往下滴，落在手背上卻不覺得冷了，反而想起早上那碗熱湯面的溫度，從喉嚨一首暖到心里，連凍僵的手指都有了些知覺。

他挑著水往回走時，剛到街口，就聽見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還有云嫂的喊聲：“小滿，等一下！

你等等！”

林滿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身，把擔(dān)子放穩(wěn)，不讓水灑出來。

云嫂手里拿著個布包，跑得額頭上沁著汗珠，鬢角的碎發(fā)貼在臉上，還在微微喘氣。

“這是給你的，你拿著?！?br>
她把布包遞過來，布包是用舊的藍(lán)布改的，邊角都縫了邊，針腳縫得很細(xì)密，一看就是用心做的，沒歪一針。

林滿打開布包，里面是雙新草鞋，草繩編得緊實(shí)，沒留一點(diǎn)空隙，鞋頭還縫了層粗布，能護(hù)住腳趾，不會再磨破；旁邊放著個小陶罐，陶口用布塞著，打開蓋子，一股草藥的清香飄了出來，是艾草和當(dāng)歸的味道。

“草鞋是我連夜編的，你那雙腳再磨下去，怕是要化膿，走不了路。”

云嫂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真切的關(guān)切，“藥膏是我托藥鋪的李大夫配的，專門治凍瘡的，晚上睡前用熱水泡完腳，抹上一層，能舒服些，過幾天就能好?！?br>
林滿捏著布包，指尖傳來布料的溫?zé)?，還有草鞋上陽光的味道，眼眶突然有些發(fā)熱。

他張了張嘴，想說自己能掙錢買，不用麻煩她，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—— 他知道，就算說了，云嫂也不會收回，她總是這樣，把最好的都留給別人。

“云嫂，往后一個月，我每天早上來幫你挑水吧?！?br>
他抬起頭，目光堅(jiān)定，像下定了決心，沒半點(diǎn)猶豫，“保證把水缸挑得滿滿的，不耽誤你做生意，也不要你一分錢?！?br>
云嫂笑了，眼角的細(xì)紋擠在一起，像盛開的菊花，暖得很。

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，聲音里帶著點(diǎn)欣慰：“好啊，有你幫忙，我也能省些力氣，多搟些面片，多賣幾碗面?！?br>
林滿把布包揣進(jìn)懷里，緊貼著胸口，感覺那五十文銅錢和兩個饅頭都有了分量，不再是冷冰冰的物件。